宁远郡，泰安县城。
县令吴满尊的官邸之内。
姬自在面色阴沉地低头俯视着跪在地上，被吓得浑身是汗、身如筛糠的吴满尊。
“你是最后一个与公孙掌印见过面的本地官吏，本官现在需要你仔细回想一下，公孙掌印当日离开双河口时，都带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以及他为何要乘船过江，进入怀远郡的地界？”
吴满尊趴在地上，听到这个问题之后，第一反应就是公孙望肯定是出事了。
不然这位姬佥事不可能会突然驾临他们这个小小的泰安县，还亲自审问他关于公孙望离开双河口时的这些细节。
可问题是，这些事情跟他一个小小的泰安县令又有什么关系？
就算是公孙望出了意外，哪怕是死在了怀远郡，干他吴满尊屁事啊？
还问他公孙望为何要乘船进入怀远郡的地界，姬佥事这不是在明知故问吗？
他可不相信姬自在会不知道公孙望正在执行的任务是什么，会不知道公孙望那帮人一直都在追踪拦截那家姓陆的药商。
吴满尊心中吐槽不止，但更明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所以哪怕心里再多非议，表面上仍装作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大人容禀，公孙掌印前日下午申时末刻离开的双河渡口，当时他向双河口的巡检赵大人借了一艘快舟，带着七八名下属，加上五六个水师兵卒直入赣江，进了怀远郡。”
“具体是去做什么，下官位卑言轻，不敢开口询问。大人若是想要知道具体的情况，不如去问问借船给公孙大人的赵巡检，他应该比下官知道的更清楚更具体一些。”
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心思，吴满尊一句话直接把所有问题全都推给了远在双河口的赵德贵。
“是么？”姬自在眯眼看着吴满尊，淡声道：“可是为何那位赵大人，却说你吴县令才是一路跟随公孙掌印的亲近之人，知道的事情要比他更具体呢？”
闻言，吴满尊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王八蛋”，没想到赵德贵那狗东西竟然已经提前把他给卖了。
吴满尊浑身瑟瑟发抖地趴在地上，脑子里的思绪转得飞快。
他没想到，姬自在来找他之前，竟然已经跟赵德贵那狗东西见过面了，甚至赵德贵还先他一步，把他给卖了个干干净净。
此时他要是再找借口继续推脱，姬自在怕是当场就能把他这身官皮给扒了。
他咽了口唾沫，把额头从地面上抬起来半寸，颤声说道：
“姬大人明鉴，下官确实比赵巡检多跟了公孙大人一段路，但下官一路都是听命行事，对公孙大人的任务内容所知的也是极为有限，怕是帮不到姬大人。”
啪！
姬自在轻拍了一下桌面，淡声道：
“那就把你知道的所有东西全都说讲出来，有没有用本官自会判断！”
“是是是，下官这就说这就说！”
吴满尊连忙应声点头，颤巍巍道：
“这话还要从公孙掌印第一次来到我泰安县衙时说起……”
接下来，吴满尊便将公孙望找他商议如何私下找人讹诈陆辞渊一行人、如何通过判案手段将陆家人扣留在泰安县城，以及陆辞渊亮出那枚龙首令当堂训斥于他等等等等，所有发生过的事，事无巨细地全都向姬自在讲述了一遍。
“……事情的经过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姬大人明鉴，公孙掌印离开了双河口之后，下官就带着县衙的差役回了泰安县，后面的事下官就一概不知了啊！”
他猜到公孙望很有可能是已经出了意外，但却强忍着没敢开口询问，怕自己一张嘴，就会惹火上身。
姬自在双眼微眯直视着吴满尊，待他把话说完，这才肃声问道：
“你确定，你亲眼看到了那陆辞渊手中的龙首令？”
“下官确定！”
“你还亲眼看到那孙远、赵乾二人手中的掌印龙纹令？”
“下官也确定！不止是下官，当时赵巡检还有公孙掌印全都在，他们也都亲眼看到了！”
姬自在瞬时沉默下来。
吴满尊的口供与赵德贵所说并无太大出入 。
看来，公孙望之前传递回去的讯息并没有作假，那陆辞渊的手中，确实掌握着姬大统领的龙首令和两枚不知来历的掌印龙纹令。
这下可就麻烦了！
对方有龙首令在手，如姬大统领亲临，莫说是公孙望，就算是他这个宁远密卫所的佥事过去了，也不得不乖乖地向对方躬身行礼低头。
如此，别说是拦截陆辞渊一行了，一个不好甚至还有可能会像孙远、赵乾那样变成供对方驱使的苦力与打手。
公孙望等人之所以会突然失去联系，多半是被陆辞渊给控制住了，甚至于已经出了意外，根本没机会再传讯回来。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对于他来说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最多再有一夜时间，老祖宗还有赵副统领就会如约赶到宁远郡。
这么短的时间内，他就算是亲自追到怀远郡那边，也不可能及时把人给带回来了。
此次的拦截任务，到了这个时候已然算是彻底失败了。
姬自在在堂中站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最终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朝吴满尊摆了摆手：
“行了，你且起来吧。今日之事记得要烂在肚子里，莫要外传。”
吴满尊如蒙大赦，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躬着腰切声应是。
姬自在没再看他，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槛处又停了一下，侧过头说了一句：
“再有，以后无论谁来问你，都莫要再提什么陆辞渊与龙首令、掌印龙纹令之事，对你有好处！”
吴满尊心中一凛，连忙再次点头应是，并把这句提醒牢记在了心里。
姬自在出了县衙，翻身上马，带着几名随从朝城北方向奔去。
他没有再去南下追逐，不是不想，而是时间已经错过，再追已然没什么意义，根本就来不及了。
况且，对方手里还攥着龙首令和两枚掌印令，他就算是追上了又如何？
难道他还敢直接无视密卫所延续了上百年的掌令规矩，公然违背龙首令持有者的命令吗？
不过，不去追，却不等于他什么都不做。
离开泰安县城不久，他在城外一处茶摊前停下，朝随从的属下喊了一声“笔墨伺候”。
属下从马背上的行囊里取出笔墨纸砚，在茶亭的木桌上铺开。
姬自在思量片刻，直接提笔给怀远郡密卫所的佥事郑潜写了一封密信。
信里没有直接说公孙望、周明山等人失联的事，只说是宁远郡密卫所正在追查一桩要案，案中疑犯已乘船进入怀远郡地界，请怀远郡密卫所的同僚协助留意查探。
信的末尾处，他特意加了一句“该疑犯手中疑有伪造之身份令牌，贵所若遇持令之人，请先扣留验看，切勿轻信”。
写完之后他又仔细查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加盖上自己的佥事公印，折好封口，递给身边的属下，正色交代道：
“走卫所的加急传讯通道，用最短的时间将此信送到怀远郡密卫所郑佥事的手中。”
有了这封留痕的公文密信打底，再加上公孙望、周明山等人的失踪，事后就算是老祖宗与赵副统领追问下来，他也算是有了一个能应付得过去的托词。
顺便……还能通过这件事情，把怀远密卫所的那帮人给拉下水，何乐而不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