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见过战场的样子。
见过战壕里堆叠的尸体，见过野战医院里锯下来的断臂残肢，见过一封封染着血的家书，遇到过前一天还在一口锅里吃饭的兄弟，第二天就再也见不到了。
正因为见过，所以此刻，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简简单单的回来了，有多重！
那是劫后余生的分量。
走走走，这风大，别在宫门口杵着了。
朱洛一把搂住苏立的肩膀，挤眉弄眼。
我说啊，妹夫。
你是真牛。
苏立脚步一顿，侧头看他。
你真敢把那多个法学教授，全送下乡去体验生活。朱洛啧啧称奇，这整个法学圈，全炸锅了。
叫冤的，喊屈的，递万言书的，上蹿下跳把内阁的门槛，都快踏平了。
议会那边更热闹。朱洛越说越来劲，眉飞色舞。“热闹的差点开始全武行了。”
还有报纸的头版头条，标题是——《我大夏民主之花，在肢体冲突中，热烈绽放》。
季茂、冯开、邓金，都没忍住，哈哈大笑。
苏立也乐了，乐完了，才斜睨着朱洛。
你别占我便宜。
我现在，还没跟妤儿成婚呢。这两个字，叫早了。
早什么早？
朱洛眼睛一瞪，理直气壮。
父皇今儿叫你进宫，所为何事，你当我不知道？婚期都定了，明年八月，对吧？
我跟你讲，我这是未雨绸缪，提前练习练习。现在不练，等大婚那天，我喊不习惯，岂不是显得我这个当大舅哥的，没诚意？
妹夫，妹夫，妹夫...
苏立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这时，季茂拍了拍手，冲着几个人一挥手。
今儿是咱们兄弟历经生死，再次相聚的好日子！
他拍着胸脯，豪气干云。
走，我请客！
苏立一听我请客三个字，脑子里，下意识地，闪过一个不太美妙的名字。
他心有余悸地看着季茂。
先说好了。
不会又是……天上人间吧？
季茂那张笑脸，瞬间僵住，飞快地摆手，摇得像拨浪鼓。
不不不，天上人间？自打上次那档子事后，早就关门歇业了。
这回咱们去的，可不是那种地方。
他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一脸得意。
这回，我带你们去听雨阁。
听雨阁？朱洛来了兴趣，这名字，听着倒雅，新开的？
新开不久，季茂拖着长腔，挤眉弄眼。
至于东家嘛……实不相瞒，正是在下家里，曹国公府自家开的。
冯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一把搂住季茂的脖子。
好你个季茂！我说你今天怎么这么豪爽，张嘴就请客，敢情不用你自掏腰包啊！
那叫什么话？
季茂梗着脖子，振振有词。
自家开的酒楼，请自家兄弟吃顿酒，那不叫省钱，那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再说了，你们进去尝尝就知道了，听雨阁的厨子，是我爹花重金，从南边请来的，一道鲥鱼，炖得能鲜掉舌头。
苏立笑道，
我说季世子，平日里让你掏腰包请顿酒，跟要你命似的。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闹了半天，是去你自家店里，左手倒右手。
你这算盘打得真响。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
听雨阁，临河而建，是一座三层的小楼。
楼外栽着成片的翠竹，秋风吹过，竹叶沙沙，确有几分的意趣。
楼下是散座，楼上是雅间，最顶层推窗便能看见，河水悠悠，画舫轻摇，夕阳把水面染成一片碎金。
季茂显然早有安排，一行人刚到，掌柜的便弓着腰，亲自迎了上来，直接把众人请进了顶层最阔气的雅间。
酒菜流水似的端上来。
清炖鲥鱼、蟹黄狮子头、片皮鸭、醉蟹、蜜汁火方……摆了满满一桌，又烫上了十年的花雕。
五个人，都是刚从战场上下来，三杯热酒下肚，话匣子，便彻底打开了。
朱洛讲北境的冰天雪地，讲罗刹人的坦克集群，讲他们在战壕里，啃冻硬的馒头，就着雪水往下咽。
冯开讲他第一次听见炮弹在头顶呼啸，吓得趴了半个小时。
邓金却讲了一桩事，他亲眼看见一个十七岁的士兵，为了炸掉一辆坦克，抱着炸药包，钻进了履带底下。那士兵出发前，最后一句话是，他娘还等着他回去，娶媳妇。
酒桌上，安静了许久。
最后，是苏立举起杯。
敬他们。
五个杯子，重重地，碰在一起。
敬所有，没能回来的兄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河上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苏立喝得浑身发热，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他端起酒杯，重重地拍了拍季茂的肩膀。
季兄，贵府这个听雨阁，确实不错。
他大着舌头，竖起大拇指。
这菜这酒这景致，都对本公的口味，下次，下次本公请！
用不着，用不着。
季茂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脸你这是打我的脸的表情。
在听雨阁，还让苏兄你掏钱？那传出去，旁人怎么看我季茂？怎么看我们曹国公府？
那不行，绝对不行。
他说着，忽然嘿嘿一笑，凑近了几分，脸上堆起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压低了声音。
不过嘛……
苏兄要是实在过意不去，觉得欠了我这么大一个人情……
不如，让清瑶她们，给咱们开个专场？
这话一出，酒桌上，先是一静。
下一刻，冯开第一个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激动得满脸通红。
对呀！
我怎么把这茬忘了！
清瑶！要是能听清瑶她们唱一曲，别说一顿酒，十顿酒，我冯开也请！
邓金也端着酒杯，连连点头，苏兄，我附议。
朱洛矜持地端着酒杯，轻轻咳了一声。
咳咳....本宫以为……若有机缘，一睹清瑶她们台上风采，本宫，也是……甚是满意的。
噗.....
苏立一口酒，差点没喷出来。
他看看季茂，又看看冯开，看看邓金，最后看看一脸道貌岸然的朱洛，一脸茫然。
等等。
你们先等等。
清瑶？
苏立皱着眉，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三遍，确认自己真的不认识，才一脸狐疑地，看着这四个如痴如醉的兄弟。
青瑶，谁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