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立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团几乎要喷涌而出的怒火,硬生生地压了回了去。
他对着病床上的女人,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大姐,抚恤金的事,我琢磨着八成是政府部门某个环节出了岔子,本公这就去替你们去查一下。
你呢,就在这安心养伤,你男人还有二妞家、你们村里那些个烈士家的抚恤金,本公向你保证会一分不少,都发到你们手上。
病床上的女人,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撑着身子,那张蜡黄的脸上,绽开了鲜活的喜色。
是吗?
她的声音都有些发颤,那……那可太好了!国公爷,您是不知道,这钱……不,不是钱的事。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眼眶又红了,
老范他要是泉下有知,知道国家还记着他,还认他这份功劳,他心里头肯定踏实。
还有隔壁二妞她娘俩。女人念叨着,她们娘俩过得比我们还难,这要是知道了,指不定高兴成什么样呢。
苏立抿着嘴静静听着。
可说着说着,女人脸上的喜色忽然又犹豫了起来。
她绞着被角,像是在心里反复掂量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着苏立,吞吞吐吐地开口。
国公爷……俺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不懂啥道理,可也知道。女人的声音越来越低,这国家刚打完仗,处处都要用钱,怕是也难。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这抚恤金……要是国家实在困难,周转不开……少发些……或者……
她咬了咬牙,把心一横,或者.....不发,也没事,俺们也能理解。
老范他当初去,本来就不是冲着钱去的。
这话一出,苏立怔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都难成什么样了。男人没了,带着三个孩子,穷的连病都不敢看。
可就算这样,她心里头头一个念头,还是‘国家难,俺能理解’,还是‘这钱,俺可以不要’。
苏立只觉得喉咙一阵发紧,眼眶毫无征兆地就热了。
他扬起脸,望向天花板,使劲地,快速地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涌上来的湿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半晌,他才重新低下头,看着女人,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
大姐,这钱是国家欠你们的。他看着女人的眼睛,是你男人拿命换来的,是你们应得的。
国家再难,也不差烈士这笔钱的。苏立轻声道,所以这钱,你们放心收!。
女人有些不好意思的嗫嚅了半天,才涨红着脸,小声说道。
那……那……俺就替老范,谢谢国家了!谢谢国公爷!
哎,谢国家就对了,不必谢我。
苏立笑着摆了摆手,站起身来。
大姐,你就好好歇着,把身子骨养好比什么都强。本公这就去,找相关的部门,把他们的这个错,给它改过来。
病床上的女人一听,连忙撑着身子,连声道谢。
谢谢国公爷!谢谢国公爷……让您费心了!您可真是……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苏立被她夸得有些不是滋味,他对着女人温和地点了点头,又转头看了一眼墙角那三个依然怯生生的孩子,冲他们笑了笑,这才转身,缓步走出了病房。
苏立出门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能滴出水来的阴沉。
他站在走廊里,冷冷地开口。
二子。
在呢,爷。
苏二子就守在几步开外,一看自家爷这副神色,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凑了上来,大气都不敢喘。
给内阁去个电话。
苏立望着走廊尽头那扇透着光的窗户,眼神冰冷。
就说,我一会儿就到,有要事相商。
苏二子不敢多问,转身就往走廊尽头的护士站跑,那里有电话。
他刚跑出去没几步,走廊另一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陆川快步走了过来,凑近后,沉声禀报。
那两个家伙,已经抓了。现在关在特别行动科。
苏立闻言,眉梢微微一动,嗯,动作不慢。
陆川皱着眉说道,爷,这俩人,一个是财政部国库司孙文安副司长的儿子,另一个是民事部赈扶司姚时和司长的儿子。
咱们抓人的时候,还和他们的家属发生了一点冲突。
苏立心中暗想,‘孙文安……姚时和……国库司、赈扶司....都是和抚恤金有关的部门,难道.....’
陆川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估计这会儿,孙文安和姚时和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儿子被我们抓了。接下来,怕是.....
苏立冷笑了一声。
知道就知道,不理他们。我先去内阁,这些事等我回来再说。
说着,苏立转过身,目光落在了一直候在旁边的苏泽安身上。
苏院长。
公爷,您吩咐。苏泽安连忙上前。
苏立看了一眼病房,轻声说道,这病房里的母子,好好照顾她们……
公爷放心!苏泽安连忙应道。
苏立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
内阁,首辅办公室。
门被轻轻叩响,紧接着,王荣和文斌走了进来。
王荣问道,张公,这是出什么事了?
坐,都坐。张菖从书案后站起身,抬手示意。
王荣和文斌便走到一旁的沙发上,先后落座。
张菖的秘书刘世杰,轻手轻脚地从外间走了进来。给王荣和文斌,分别沏上了茶,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张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才放下杯子,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方才,镇国公的人来了电话。他缓缓开口,
说镇国公一会儿就到,找我们有要事相商。
王荣一愣,脸上露出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神情。
太阳,这是打西边出来了?这位镇国公居然会主动往我们内阁跑?
王荣咂了咂嘴,还有要事相商?这可真是新鲜事啊。
正因为如此,我才把两位请过来。张菖沉声道,能让他主动找上门来的,绝不会是小事。
文斌眉头微皱,眼里闪过一丝凝重。
张公说得是,以镇国公的脾性,他若是能自己了结,绝不会惊动内阁。”
“他这一趟,这么正式,还提前打了招呼……看来这事小不了。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
办公室里,一时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