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运动会的前一天。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石妙娜在前面批作业，教室里出奇的安静——倒不是因为纪律好，是因为所有人都在偷偷做自己的事。
贾淳在桌子底下练弹跳——把橡皮弹到空中再接住，美其名曰训练手眼协调。
王强在草稿纸上画四乘一百接力的棒次图。
这次他是第四棒，负责冲刺。
高伟在看台阶上做俯卧撑——他报了跳远和接力。
马泽平没有报项目，但他自愿当了后勤。
他正在用笔记本列物资清单：矿泉水、毛巾、创可贴、葡萄糖。
林北辰在默记一千五百米的配速计划。
他和黄老师要了一块秒表，在早训时测过自己的分段速度：第一圈最快，可以跑到一分四十秒，第二圈会掉到一分五十五秒左右，第三圈心肺开始到极限，速度会再降十到十五秒，最后半圈……如果还有力气的话——可以冲一下。
总时间预估：七分二十到七分四十之间。
及格线六分半，差距在四十到七十秒之间。
他跑不进及格线，这一点他很清楚。
但系统的任务要求不是及格，是全力以赴。
生理指标判定，心率、血氧、肌肉负荷，只要他每一步都在用全力，哪怕最后一名，任务也能完成。
“林北辰。”
石妙娜从作业堆里抬起头。
“到。”
“明天一千五，你准备的怎么样了？”
全班的目光又集中过来了，这个话题这几天被翻来覆去讨论过无数次。
三班最透明的学生报了最累的项目，到底是热血还是自杀式行为。
“准备好了。”
“能跑完吗？”
“能。”
石妙娜看了他两秒。
“别逞强，跑不动了就走，别硬撑到晕倒，晕倒了我得写事故报告，很麻烦。”
全班都笑了。
但林北辰听出来了……她的麻烦两个字后面，是压着一层担心的。
“放心吧，不会晕的。”
他很坚定的回答道。
石妙娜轻哼了一声，低头继续批作业。
放学后，最后一次训练。
操场上，林北辰跑了三圈就停了，不是跑不动，是王强拦住了他。
“明天比赛，今天别练了。”
“我还能跑半圈——”
“你今天跑伤了明天怎么办？休息，保存体力。”
王强把他推到跑道外面。
林北辰坐在草地上。
三月底的草还没返青，灰扑扑地贴着地皮，坐上去又冷又硬。
贾淳在沙坑旁边练跳远，他的起跳姿势非常诡异，但距离居然不短。
“我觉得我能跳三米八！”
贾淳大喊道。
“你上次体测跳了三米一。”
马泽平在旁边提醒。
“那是上次，这次我突破了！”
他助跑，起跳，在空中蹬了两下腿——落地。
马泽平走过去看了一下沙坑里的印子。
“三米二。”
贾淳的表情经历了震惊—失望—接受三个阶段，总共用了两秒钟。
“也涨了，涨了十厘米，进步！”
他的乐观感染力很强，王强在旁边笑骂了一句你有什么可高兴的，但自己也笑了。
林北辰坐在草地上看着他们。
夕阳把操场染成橙红色，四个少年的影子在跑道上拉的很长。
“你在想什么？”
马泽平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
“没想什么。”
“你每次说没想什么的时候，都在想很多。”
林北辰看了他一眼。
马泽平的观察力确实强，这个安静的少年总是在看，总是在听，捕捉着周围所有人的微表情和微动作。
“我在想，明天跑不进前八怎么办。”
林北辰说。
“沈思琪说的，年级前八就不丢人？”
“……你怎么知道？”
“她说话声音不小。”
林北辰沉默了一下。
马泽平也沉默了，两个安静的人坐在草地上，看着贾淳继续往沙坑里跳，看着王强在跑道上做冲刺练习。
“你跑不进前八也不丢人。”
马泽平忽然说。
“嗯？”
“你一周前八百米都跑不及格，现在你能跑完一千五，这本身就已经——”
他停住了，好像觉得自己说太多了。
“已经什么？”
“已经很厉害了。”
马泽平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林北辰看着他。
这个少年永远是这样，不爱说话，但说出口的每一句都是真话，没有修饰，没有客套。
“谢了。”
“不客气。”
天色暗下来了，四个人收拾东西往校门口走。
校门口。
他们刚走出来，就看见传达室旁边站着三个人。
不是柯拉珂。
是沈思琪、刘若琳和宁欣。
刘若琳手里抱着一叠号码牌和别针。
她是三班的后勤负责人之一，明天运动会她不参赛，负责给参赛选手分发号码牌。
“王强，你的号码牌。”
刘若琳把一个号码牌递给他。
王强接过来的时候碰到了刘若琳的手指。
两个人同时缩了一下。
贾淳在旁边嗷了一声，马泽平及时捂住了他的嘴。
刘若琳低头翻号码牌，耳朵尖红了一点，王强把号码牌塞进口袋，假装在看天。
“贾淳，你的，高伟的我放他桌洞里了。”
刘若琳继续分发。
“林北辰。”
林北辰走过去接号码牌。
103号，一千五百米。
沈思琪站在旁边，没有帮忙分号码牌，她靠着传达室的墙，手插在校服口袋里。
林北辰接过号码牌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那个103上。
“一千五百米一共多少人？”
她忽然问。
“年级报了十九个。”
刘若琳回答。
“十九个，你至少别跑最后一名。”
沈思琪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然后看着林北辰。
“尽量。”
“什么叫尽量，你给我好好跑。”
“好好好。”
沈思琪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指着他：
“明天我在终点等你，你敢半路放弃我跟你没完。”
说完大步走远了。
刘若琳看着沈思琪的背影，然后看了林北辰一眼。
她没说什么，但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我懂了的了然。
王强凑过来小声说。
“她在激你。”
“我知道。”
“有用吗？”
林北辰低头看着手里的号码牌，103。
“应该有用。”
那天晚上，林北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奶奶已经睡了，隔壁房间偶尔传来轻微的鼾声。
窗外是长春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
他把号码牌举起来，对着台灯的光看。
103。
上辈子，二十八年，他没有为任何一件事全力以赴过。
工作是差不多就行，生活是将就着过，人际关系是不麻烦别人。
他一直低功耗运行——够用，但从不超频。
然后他猝死了。
“明天，给我跑完。”
他把号码牌放在枕头边。
系统面板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支线任务：终点线的呐喊】
【距离比赛：12小时】
【当前体能评估：一千五百米预计完成时间——7分28秒】
【全力以赴判定标准：比赛结束时心率达到最大心率的95%以上】
七分二十八秒，比一周前快了将近一分钟。
还是跑不进及格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