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早自习,林北辰到得很早。
教室里只到了三个人,刘若琳坐在第二排,正翻着英语课本,嘴唇微动在默读,纪静在倒数第三排靠窗,面前摊着一本练习册,笔尖没动,目光落在窗外枝条光秃秃的杨树上。
还有一个,奉翔。
少年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桌角放着一袋拆了一半的小浣熊干脆面,呼吸均匀,睡的很沉。
林北辰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倒数第二排,靠墙角,距离讲台最远,视野好,能看见全班所有人的后脑勺,但也意味着老师的目光很难扫到这里。
原主选了一个最适合消失的座位。
他拿出课本开始翻,原主的基础很差,数学课本上密密麻麻的涂鸦,英语笔记本也全是空白页,语文倒是写了些东西,但大部分是歌词抄录和一些碎片式的句子。
比如,今天王强又被石妙娜骂了,全班都笑,我也想笑,但笑出来好像也没人看见。
比如,沈思琪今天换了个新发卡,黄色的,不知道她右边刘海底下到底长什么样。
比如,如果我不来上学,是不是要过很久,才会有人发现少了一个人。
林北辰把笔记本合上。
这不是自卑,这是一个十五岁少年,用三年时间确认了一件事实,他没有存在感。
系统面板上的计时器还在跳:58:21:03。
五十八个小时,让一个人主动叫出他的名字。
主动两个字是关键,不是他自我介绍后别人复述一遍,是对方出于某种需求、某种记忆、某种原因,主动喊出林北辰这三个字。
就比如昨天王强问了你叫什么来着,那是不算的。
林北辰脑海中开始了分析。
三班近四十个学生,和原主有过任何交集的,他翻遍了原主的笔记和记忆碎片,几乎没有,原主不说话,不闹事,不参与任何集体活动,甚至连值日都因为存在感太低被跳过去。
唯一的突破口,是昨天的两个接触点。
第一,课堂上背课文,全班都看到了,但那只是一次性的惊讶,不会转化成记忆名字的动力,人们记住的是那个突然会背诗的人,不是林北辰。
第二,篮球场上那半步卡位,王强注意到了,但他关注的是那个判断,也不是人。
他需要制造一个场景,让某个人因为他做了某件事,而不得不记住他的名字。
不是刷存在感,是让存在本身有价值。
这时人们陆续到了。
教室里开始嘈杂,贾淳进门就拍了奉翔后脑勺一下。
“起来起来,你口水流课本上了!”
奉翔迷迷糊糊抬头,半片干脆面粘在脸上。
王强踩着铃声最后一秒跨进来,校服拉链拉到下巴,脸颊冻得发红,头发带着晨跑后的潮湿。
刘若琳站在讲台旁边收作业,一个一个点名,点到林北辰的时候她顿了一下,目光扫向最后一排角落,似乎在确认座位上有没有人。
林北辰举了一下手。
刘若琳点了点头,在名单上打了个勾。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多余交流,但林北辰注意到,她的名单上,林北辰三个字旁边有个问号。
应该是之前某次收作业没找到人,打了个问号提醒自己,后来就忘了擦。
第一节课是数学。
教数学的不是石妙娜,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老师,说话慢条斯理,板书工整到强迫症都挑不出毛病。
林北辰听了十分钟就判断出来了,讲的是二次函数。
这是他上辈子最头疼的章节,初中时学的半懂不懂,考试全靠蒙,但二十八岁的他,大学高数都学过,回头再看二次函数,感觉非常简单。
他没有急着表现,课堂回答问题是石妙娜的英语课上已经用过的策略,同样的套路短时间内重复使用会引起怀疑。
他需要一个更日常、更自然的场景。
上午最后一节下课后,食堂。
茶呀二中的食堂永远人满为患。
打饭窗口四个,学生四百多,下课铃响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往外冲,三班在三楼,食堂在一楼东侧,全程靠跑。
等大部队冲向大桌时,他已经端着盘子坐下了。
红烧茄子,米饭,一勺紫菜蛋花汤。
他吃了一口,嚼了两下顿住了,不是难吃,是太好吃了。
出社会的那几年,他吃的是基本都是外卖,油重盐重味精重,吃完胃烧的慌,眼前这碗食堂红烧茄子,油是真油,茄子是真茄子,酱汁裹着米饭,带着一股笨拙的家常味。
他吃的很认真。
“那个、这里有人吗?”
林北辰闻言抬头。
奉翔端着一个餐盘站在对面,红烧茄子、糖醋排骨、炒土豆丝、两个馒头、一碗汤,餐盘边缘还夹着一袋辣条。
他表情为难的看着满座的食堂,又看看林北辰身边的空座,显得很犹豫。
“没人。”
林北辰往旁边挪了挪。
奉翔坐下来,如释重负:“谢了啊,今天人也太多了,大桌全满了。”
他边说边拆辣条。
“你也是三班的吧?我好像见过你。”
“嗯。”
“你叫啥来着?”又是这句话。
林北辰吃了口米饭:“林北辰。”
“噢噢。”
奉翔点头,但那个点头的幅度和节奏,明显是我记不住但我礼貌性回应。
他不会记住的,和昨天贾淳一样,问过就忘。
林北辰没在意,他继续吃饭,同时在脑子里推演。
系统要求的是主动叫出名字,这意味着对方必须在没有被提醒的情况下,凭借自身记忆说出林北辰。
怎么才能让一个人真正记住另一个人的名字?
上辈子做产品经理培训的时候,讲师说过一句话。
“用户不会记住你的品牌名,除非你的品牌和他产生了情感关联。”
情感关联。
做了一件让对方有感触的事,名字就会和那件事绑定在一起。
林北辰的筷子停了下来,他想到了一个人。
马泽平。
原主的记忆碎片里有一条模糊的信息,马泽平经常在校门口被人堵,不是校内的人,是几个校外的,穿着花里胡哨的便装,矮个子打头,每次就一句话。
“哥们儿借点钱花。”
马泽平每次都掏钱,不多,五块十块的,掏完就低头走,步子很快。
这事儿班里没人知道,马泽平不说,那些人也不进校园。
但原主知道,因为原主也经常一个人走,经常撞见,他没帮忙,也没告诉别人,不是不想,是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他连自己的名字都没人记得,凭什么去管别人的事?
林北辰放下筷子。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五点四十下课,马泽平通常四点左右走出校门,走东门,那条路人少。
他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剩余时间:52:16:44】
够了。
下午的体育课,林北辰没去操场。
他跟体育老师请了假,说肚子不舒服,体育老师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写着你谁啊,但还是点了头。
他在教学楼门口等着。
五点四十五,马泽平从操场那边走过来。
短发规整,校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书包两根带子都挂在肩上,走路姿势微微缩着肩,他经过林北辰身边的时候,没有任何交流的意思,甚至目光都没偏一下。
林北辰跟上去了,两人隔了十几步的距离。
东门出去是一条窄巷子,两边是居民楼的后墙,墙根还有着去年枯死的荒草,巷子尽头接大路,大路对面是一家文具店和一家包子铺。
马泽平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三个人从墙后面闪出来。
打头的矮个子穿一件黑色的夹克,领子竖着,头发用发蜡抹的很亮,往后背着,他嘴里叼着根棒棒糖,两手揣兜,走路的姿势十分嚣张。
柯拉珂,桂林路的太子。
身后两个跟班,一胖一瘦,表情统一的无聊和蛮横。
“哟,老朋友。”
柯拉珂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指着马泽平:“今天带多少?”
马泽平站住了,他的肩膀又缩了一下,手不自觉的握紧了书包带。
“我……我没带钱。”
“没带?”
柯拉珂歪头,表情十分不屑。
“你说没带就没带?我还说我爸是李嘉诚呢。”
两个跟班配合的笑了。
马泽平的嘴唇抿紧了,他的脸色开始发白,不是恐惧的白,是那种隐忍到极限、胃部开始痉挛的白。
林北辰在这时走过来了。
他没加快脚步,也没放慢,就是正常走路的速度。
“马泽平。”他淡淡地开口。
三个人和马泽平同时转头。
柯拉珂上下打量他:“你哪位?”
林北辰没理他,他看着马泽平。
“石妙娜让你回去,说有事找你。”
马泽平愣住了。
柯拉珂也愣了,石妙娜这三个字在茶呀二中校门口的混混圈里,多少有点分量,不是怕她这个人,是怕她那张嘴,上次有个校外的在校门口闹事,石妙娜一个人追出来骂了十五分钟,用大连话,声音极大。
“你们一个班的?”
柯拉珂看着林北辰。
林北辰点头。
柯拉珂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语气里的嚣张削了一层:“走。”
他带着两个跟班往巷子口走,经过林北辰身边时停了一下,歪头看他。
“你脸有点生啊,以前咋没见过你。”
“正常。”
林北辰摊了摊手:“我存在感低。”
柯拉珂咧嘴嗤笑了一下,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马泽平还站在原地,手攥着书包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他的呼吸在逐渐平复。
“石老师真找我吗?”他问的声音很轻。
“没有。”
林北辰耸了耸肩膀说道:“我编的。”
马泽平看着他,沉默了好几秒。
“你是……三班的?”
“嗯,坐你后面两排。”
马泽平的目光里有困惑,他在努力回忆这张脸对应的名字,但显然,和所有人一样,他想不起来。
“我叫林北辰。”
这是第三次自我介绍了,但这一次不一样。
因为马泽平看着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你谁啊的茫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感激、意外,和一点点不好意思。
“谢谢你。”马泽平非常感激地说道。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那些人经常堵你?”林北辰询问道。
马泽平没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你可以告诉王强他们。”
林北辰说:“或者告诉石老师。”
“不用。”
马泽平很快摇头:“没必要给别人添麻烦。”
林北辰看着他。
这个回答太熟悉了,上辈子他也说过无数次同样的话,加班到凌晨三点不叫外卖因为不想麻烦骑手,生病了不去医院因为不想麻烦同事帮忙请假,一个人扛所有事情因为不想麻烦任何人。
然后在二十八岁的某个凌晨,心脏停了。
没人知道。
或许值班保安发现他的时候,他的电脑屏幕还亮着。
“走吧。”
林北辰说:“我跟你一起走,他们要是再来,我就再编一个石妙娜。”
马泽平被这话逗到了,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真正笑出来,但眼底的紧绷松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
大路上人多了,放学的学生骑着自行车呼啸而过,夕阳把影子拉的很长,踩在路面上歪歪扭扭。
走到岔路口,马泽平站住了。
“我往那边走。”
他指了个方向。
“好。”
马泽平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过头来。
“林北辰。”
三个字,清清楚楚。
“明天见。”
系统面板在视野里亮了。
【任务完成:被记住的名字(★)】
【马泽平已主动叫出宿主姓名】
【奖励发放中……】
【被动技能·过目不忘 Lv1 已解锁】
【技能说明:宿主阅读过的文字内容,会被大幅强化记忆,当前等级可记住72小时内阅读的所有文本,随等级提升,记忆时长与清晰度将持续增长。】
林北辰站在路口,看着马泽平的背影走远。
“明天见。”
夕阳落在他的肩膀上,十五岁的肩膀,窄而单薄,但站的挺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