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的教室空了大半。
值日生在扫地，笤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和操场上打球的喊叫声混在一起。
窗外的天也慢慢暗了下来，教室的日光灯嗡一声亮了。
林北辰搬了张凳子坐在王强旁边，课桌上摊着数学课本、草稿纸和两支笔。
贾淳也搬了凳子过来，但他的注意力不在数学上，他坐在对面，下巴垫在桌面上，来回看林北辰和王强。
“你确定你能教？”贾淳问。
“你确定你要学？”林北辰反问。
贾淳顿时闭嘴了。
王强把数学课本翻到二次函数那一章，往林北辰面前一推。
“就这儿，从开口方向到对称轴，一个都看不懂。”
林北辰扫了一遍，二十八岁回头看初二数学，其实很简单。
但教人不是这样的，你不能说这很简单，因为对十五岁的王强来说，它真的不简单。
“你为什么看不懂？”林北辰问。
“因为老师讲的听不懂。”
“不是，我是说你看到这个公式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王强愣了一下，没人这么问过他，应该说这个问题很新颖。
“想的是，这玩意儿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北辰对此点头，自己当初刚学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么想的。
“那我换个说法，你打篮球的时候，投三分球，你会想抛物线方程吗？”
“谁投球想数学啊。”
“但你投出去的每一个球，落点和弧度，就是一条抛物线。”
“开口朝下，顶点就是球飞到最高的那个点，对称轴就是你站的位置到篮筐正中间那条竖线。”
王强的表情变了，不是懂了的恍然大悟，是原来可以这么想的意外。
“你是说，二次函数就是投篮？”
“本质上是，你不需要记公式，你需要理解它描述的是什么。”
“y等于ax2加bx加c，a决定开口方向，就是球往上飞还是往下掉。”
“b和c决定位置，就是你站哪儿、篮筐在哪儿。”
林北辰在草稿纸上画了个抛物线，标上坐标。
“这是你的三分球。”他指着顶点。
“这是最高点，如果a是负数，开口朝下，球往下落。”
“正常投篮都是这样对吧？”
“如果a是正数，开口朝上——”
“那球就飞天上去了。”王强说。
“对，所以考试里你看见a大于0，画的图就是碗口朝上。”
“a小于0，碗口朝下，这题就解了一半。”
王强盯着那个抛物线看了五秒，然后他拿起笔，在旁边又画了一个。
“那如果两个人同时投篮，两条抛物线交叉，交点就是两个球撞一起的地方？”
林北辰笑了：“你刚才自己推出了联立方程的图形含义。”
“什么？”
“两条二次函数图像的交点，就是两个方程联立的解。”
“考试会这么考，给你两个方程，问你交点坐标。”
王强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他抬头看着林北辰，眼神奇怪。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能听懂了。”
“因为你本来就不笨。”林北辰说。
“你只是觉得数学跟你并没有什么实用，所以不想听。但它跟你日常生活有大关系的，你只是不知道。”
这句话不是客套，王强的脑子转的快，反应灵敏，空间感和逻辑能力都远超平均水平。
打篮球的人，跑位判断本身就是空间几何。
他厌学不是因为笨，是因为传统教学方式没有跟他的认知模式接上轨。
贾淳在旁边听了半天，突然出声。
“那我呢，我打球也行啊，我怎么数学也不会？”
“你打球不行。”王强和林北辰同时说。
贾淳瞪大了眼睛，然后嘟嘴：“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有默契了？”
接下来一个小时，林北辰讲了三道题。
不是从课本上照搬的例题，是他根据王强的理解方式现编的，每一道都和篮球跑步跳远挂钩。
力、距离、速度、高度，全部转化成运动场景。
王强做对了两道。
第三道卡在计算上，他把负号搞丢了。
“你看，这里a是负的，你代进去的时候符号要跟着走。”
“哦，对。”
王强涂改了一下，答案出来了，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原来不难啊。”
“本来就不难。”林北辰重复了一遍。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贾淳在旁边啪啪鼓掌。
“王强同学终于开窍了，感动中国提名！”
王强踹了他凳子一脚，他差点头朝下翻了后去，两人吓得赶忙一人抓住了他一只手臂。
然后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在头顶亮着，投下昏黄的光圈。
三月末的长春还没真正回暖，风刮过来带着凉意，林北辰拉紧了校服的拉链。
贾淳蹦蹦跳跳走在前面，嘴里唱着跑调的歌。
马泽平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上来了，他刚才在教室后排安静的坐着，没参与补习，但一直没走。
王强走在林北辰旁边，沉默了一段路后，他开口。
“你以后都能教吗？”
“能。”
“那我放学都留下来。”这不是请求，是一个决定。
林北辰看了他一眼，王强的表情在路灯下看不太清。
但他的声音是认真的，那种少年特有的认真。
“行。”林北辰说。
“我也要留！”贾淳从前面跑回来：“虽然我听不太懂，但我可以陪着你们！”
“你陪着有什么用？”
“活跃气氛啊！”
马泽平在旁边小声说：“我也可以留下来。”
三个人同时看他。
马泽平被看的有点紧张，下意识摸了一下肚子。
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我语文还可以，如果你们需要的话……”
“需要。”林北辰说。
“你帮我和王强听写生词，我帮他补数学，公平交易。”
马泽平的紧张松了一些，他点了点头。
四个人在岔路口分开。
贾淳往北走，马泽平往东走，王强往南走。
林北辰的家在西边。
分开之前，王强回头喊了一句：“明天放学，再继续！”
林北辰摆了摆手。
他站在路口，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各自的方向。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系统面板安静的悬在眼角。
【月考突围进度：备考阶段——已建立学习小组】
【附加条件进度：帮助对象锁定——王强（数学：当前基础评估37/150）】
林北辰把手揣进口袋，摸到了早上奶奶塞给他的鸡蛋。
他把鸡蛋剥了，站在路灯下一口一口吃完，冷了，但很香
然后往家走，奶奶站在门口正等着他。
桌上是一碗面条，上面卧着荷包蛋。
“这么晚，干啥去了？”
“跟同学一起学习。”
奶奶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同学？”她的语气里有一种惊喜。
“你交朋友了？”
“嗯。”
奶奶没再多问，她把面条推到他面前，转身又去倒牛奶。
林北辰低头吃面。
面条煮的软烂，是奶奶怕他嫌硬特意多煮了两分钟。
“奶奶，”他头也不抬的说。
“面条可以硬一点。”
“硬的你不是嚼不动吗？”
“以前嚼不动，现在能了。”
奶奶在厨房里安静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声音轻轻的。
“行，明天给你煮硬一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