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
三月下旬的长春，太阳有了点暖意，但风一吹还是有些刺脸。
操场边的杨树还是光秃秃的，干枝在风里碰来碰去，跑道上雪水刚干，被风卷起了下面的浮土。
体育老师四十来岁，穿一身运动服，哨子挂脖子上晃荡。
他吹了两声哨，全班稀稀拉拉站成四排。
“今天自由活动，男生篮球场，女生排球场，别出校门就行。”
男生一窝蜂往篮球场跑。
王强拎着球走在最前面，贾淳在旁边蹦蹦跳跳，马泽平跟在后面，步子慢半拍。
高伟已经到了球场边，正在做拉伸，动作很标准。
林北辰走在最后。
上次和王强打了半场，他摸清了这具身体的底线，力量差、体力差、速度中等偏下。
唯一的优势是判断力，二十八年的人生阅历让他能看懂球场上的跑位和节奏。
但光看懂不够，身体跟不上，看懂了也白搭。
“分队，今天五打五，谁来？”
王强把球往地上一拍。
报名的人很快凑齐了。
王强、贾淳、奉翔一队，高伟、徐小明、另外两个男生一队。
“还差一个，谁来？”
贾淳数了数人头，伸手在周围乱指，他的手指转了一圈，停在林北辰身上。
“你来呗。”
不是特意邀请，只是顺手，因为林北辰刚好站在旁边，只因刚好缺一个人。
“行。”
马泽平在场边坐着看，他并没报名。
“加油。”
林北辰经过他的时候，马泽平小声说了句。
林北辰看了他一眼。
马泽平的脸微微红了，觉得自己说这话有点多余。
球场另一边，女生们在排球场上。
沈思琪没有在打排球，她坐在场边的台阶上，手托着下巴，目光很随意的扫着篮球场这边。
刘若琳站在她旁边，正和宁欣说话。
比赛正式开始。
林北辰的位置被安排在三号位，也就是小前锋的站位。
实际上他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别碍事。
贾淳在场上到处窜，球到手里三秒内必出。
命中率很低，十投九不中，但架不住他跑的欢。
王强是绝对核心，控球、突破、分球、终结，全包。
奉翔站在篮下防守，他体重在那儿摆着，只要往内线一站，对面轻易挤不进来。
高伟那边打法完全不同，他不爱突破，喜欢拉到中距离投射，手感稳定的离谱。
半场打完，他投了六个，进了五个，比分8比10，高伟那队领先。
“不行，高伟这中投太准了，拦不住。”
暂停的时候，贾淳喘的弯了腰。
王强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没说话，他在想。
林北辰也在想，他这半场基本没碰球，不是没机会，是碰了也处理不了。
但他一直在观察。
“他投篮前会看一下篮筐右侧。”
王强和贾淳同时看他。
“什么？”贾淳不解的问。
“高伟，他每次投篮前，会下意识看一眼篮筐右侧的位置。”林北辰重新仔细地说道。
“不是在瞄准，是他的出手习惯，他的站位会偏向左脚，身体微微向右倾。所以他习惯用这种方式找重心。”
贾淳眨了眨眼，嘴巴慢慢张开，有些不可置信。
王强的表情也变了，带着一丝怀疑：“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一直在观察，他这半场投了六次，除了那个没中的是被干扰了出手时机。”
林北辰解释道：“剩下五次出手前都有这个动作。如果你防守的时候提前半步卡在他的右侧，他的投篮节奏就会乱。”
王强盯着他：“你确定？”
“不确定，但值得试一试。”林北辰说。
下半场再次开始。
王强防守高伟的时候，位置偏了半步。
高伟接球，面筐，身体微微右倾。
王强已经在那了。
不是贴身防守，就是多了半步的距离。
但这半步刚好卡在高伟习惯性找重心的方向上。
高伟的投篮节奏断了，他犹豫了零点几秒，选择了突破。
但突破不是他的强项，王强的速度又快，一掏一拍，球被打飞了。
贾淳捡到球，长传给奉翔。
奉翔在篮下接球，笨拙的转身上篮，进了。
“好球！”
贾淳激动得跳起来喊。
王强跑回来，经过林北辰的时候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没说话，但那一拍比什么都清楚。
接下来几个回合，同样的策略反复生效。
高伟的中投被掐断了，他不得不改变进攻方式。
但仓促间的调整让他的效率大幅下降。
比分最终被追平，然后反超，拉开。
最终18比14，王强这队赢了。
下场的时候，高伟走过来了，他看着王强，又看了一眼林北辰。
“你防守位置变了。”
高伟的性格就是这样，直接、客观，没有废话。
“别看我，他告诉我的。”王强拍了拍篮球。
高伟的目光落在林北辰身上，上下不断打量。
“你研究过我的投篮习惯？”
“算不上研究，就看了半场球。”林北辰摊了摊手说道。
高伟沉默了两秒：“你不打球的人，观察力挺强。”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高伟不是一个会在球场上多聊天的人。
“牛啊，你怎么看出来的，你以前打过比赛啊？”贾淳立即凑过来，一脸的兴奋。
“没有。”
“那你怎么……”
“看的多了。”
这句话不算撒谎，二十八岁的林北辰确实看了很多球。
不是自己打，是坐在工位上，开着小窗口看直播，一边写代码一边听解说。
那些分析防守站位、投篮热区的解说词，他听了几百个小时。
知识是有用的，哪怕是在工位上偷偷摸摸攒下的知识。
体育课结束后，回教室的路上，贾淳在前面跟奉翔抢一瓶橘子汽水。
“你都喝了大半了还不给我。”奉翔追不上，只能不断地在嘴里喊着。
王强走在林北辰旁边：“你脑子挺好使啊。”
王强说的是一个客观评价，不带任何修饰。
“一般。”
“不一般，不然你数学为什么才考二十三？”王强看了他一眼，轻笑了一声。
“没认真学过。”
“那你要是认真学呢？”
“不知道。”
“你什么时候开始认真？”
林北辰侧头看着王强。
少年的侧脸上全是汗，阳光打在他的眉骨上。
他问这话的语气不是在关心，是在确认，在判断面前这个人值不值得当朋友。
“已经开始了。”林北辰认真地回答道。
王强没吭声，但他却和林北辰齐平了，两个人并肩走进教学楼，走廊里光线暗下来，窗外杨树的枯枝把阳光切成一条一条的。
从三楼往教室走的时候，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是沈思琪。
她靠着墙，一只脚踩在墙面上，手里还拿着一瓶矿泉水，斜刘海垂在右脸侧，露出来的左眼正直直地看着他们走过来。
“王强。”
“干吗？”
“体委说下周有运动会选拔，让你报名。”
“知道了。”
沈思琪点了点头，她的目光从王强身上滑过来，落在林北辰身上。
停顿了一下：“你今天好像一直在刷存在感？”
这句话是对林北辰说的，显然是她注意到了这个人最近出现的频率变高了，课堂上答题、篮球场上建议、走到哪都冒出来。
林北辰看向她，成年人的心智告诉他，要冷静，不要引起过多关注。
但他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
斜刘海，左眼清亮，走廊里暗沉沉的光线打在她脸庞上。
这是沈思琪，活的，真的，就这么站在他面前两米远的地方，不再是屏幕上的动画角色，不再是弹幕里的讨论对象。
是一个带着体温，带着脾气的十五岁女生，也是自己在银幕外就喜欢上的一个角色！
“习惯了低调，偶尔冒个头，大家就觉得频率高。”
林北辰慢吞吞的说道。
沈思琪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轻轻哼了一声，拧开矿泉水瓶盖，转身走了。
王强在旁边看了这一幕，挑了一下眉毛。
“你认识沈思琪？”
“同班同学，当然认识。”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她一般不跟不认识的人说话。”王强的语气有点微妙。
林北辰没接话，而是直接走进教室坐下来，把脸埋在胳膊里。
心跳还是快啊。
“二十八了，冷静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