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处落了一地水渍，林奶奶从门后拽出两双拖鞋，塞在两人脚边：“快换上，地砖凉得很。”
沈思琪红着脸穿上拖鞋，然后就双手无措，浑身湿漉漉的立在那里，水珠顺着裤腿往下砸。
屋里的陈设极简单，一张掉漆的八仙桌，两张单人藤椅，墙壁刷的雪白，中央吊着一盏灯泡，将整个客厅照的一片暖黄。
“快坐下吧，别在这傻站着了。”林北辰找了条干净的毛巾递了过去。
沈思琪接过毛巾，在头上擦了擦。
林奶奶端着两只搪瓷缸从里屋走出来，搁在桌面上，屋里立刻弥漫起生姜与红糖混合的甜味。
“思琪丫头，先把这碗姜汤趁热喝了，肚子里有了热气，寒气才能散出去。”
沈思琪两手捧起缸子，温度透过搪瓷壁传到掌心，身体也逐渐暖和起来。
她小口小口地抿着，汤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一股暖意传遍了全身，原本惨白的脸颊也慢慢恢复了血色。
然后因为喝得有点急，一下子就呛住了。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林北辰站在旁边关心了一句，接着转头打量起她身上贴在身上的校服，皱起了眉头，湿衣服贴在身上很容易发烧的。
他立即起身走到里屋的五斗柜前，拉开抽屉就开始翻找。
他在里头翻来翻去，也就翻出几件奶奶穿的花布衫，然后又翻出自己的几件大号老头衫。
他停下手，神情有些僵硬，家里只有他和奶奶两个人住，怎么可能会有姑娘能穿的衣服。
总不能让沈思琪穿着奶奶的碎花大襟褂子吧？
沈思琪小口喝着姜汤，视线在屋里转悠，注意到林北辰站在柜子前发愣：“林北辰，你咋啦？”
“找衣服啊，你这浑身都湿透了，再过半小时非得感冒不可。”林北辰转过身，两手空空，显得有点局促。
“我没事的，坐一会儿衣服就能干了……”沈思琪的声音放的很轻，试图把两截缩在袖子里的指头藏起来。
“怎么可能干得了，这天潮的要命。”林奶奶的声音从里屋传了出来。
只见奶奶从另一侧木柜里取出一个塑料袋，撕开外面的包装，从里面抖出一套全新的长袖睡衣，又拿了一条带着清香的纯棉毛巾。
“穿这个，前两天赶集刚给北辰买的纯棉睡衣，就下水洗过一次，干净着呢，一次都没上过身。”
林奶奶把睡衣塞进沈思琪怀里，拍了拍她的小脑袋瓜，“就是大了一点，北辰的尺码，你凑合套上，总比穿着湿衣服感冒强。”
沈思琪两只手托着那套睡衣，指尖微微有些颤抖，布料上还残留着肥皂水的清香，还有新棉布特有的柔软触感：“奶奶，这是林北辰的新衣服，我穿……”
“让你穿你就穿，跟他客气什么。”林奶奶打断她的话，伸手指向走廊尽头，“洗手间在那边，热水器烧好了，进去好好冲个热水澡，已经临近期末了，千万别着凉。”
林北辰站在一旁摸了摸后颈，张口想说话，林奶奶斜了他一眼：“你少在这晃悠，回厨房把炉子上的姜汤看着点。”
沈思琪低着头，抱紧了怀里的睡衣小声说了句：“谢谢奶奶。”
说完她就一路小跑进了洗手间，门在咔嗒一声被扣死，随后就传出了水流撞击瓷砖的声响。
客厅里此刻只剩下大雨砸在屋檐上的闷响，林北辰在厨房无意识地搅动着姜汤，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沈思琪在雨里哭喊的画面。
十几分钟后，洗手间发出一声轻响，门帘被掀开，热气夹杂着洗发水的香味涌了出来，沈思琪慢吞吞的从里面挪了出来。
蓝白条纹的睡衣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袖口因为过长遮住了大半个手掌，只有几个指尖露在外面，裤腿也太长了，哪怕是被她卷了好几圈，也一点拖在地上。
平日里总是挡住右眼的斜刘海全被水打湿，胡乱拢在脑后，眼角那块红色胎记毫无保留的露在空气中。
沈思琪在班级里永远都是挺着胸脯，像个随时准备跟人拌嘴的小辣椒。
而如今整个人都缩在宽大的男款睡衣里，原本的飒爽姿态全没了，反倒透出一股从未见过的乖巧与柔软。
林北辰正好端着热好的姜汤出来，迎面就撞见了这一幕。
他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手里的搪瓷缸晃了晃，几滴姜汤溅在虎口上，烫得他生疼。
走出来的姑娘抬起头，正好撞上了他那赤果果的视线。
“看……看什么看啊？”
沈思琪有些羞恼地瞪了他一眼，两只手又把袖子往下扯了扯，脸颊瞬间涨得更红了，但是那声音软绵绵的毫无杀伤力。
“没……没什么，”林北辰迅速收回视线，把搪瓷缸放在桌子上，但是动作十分僵硬，“挺……挺合身的，宽松点舒服。”
沈思琪的脚趾在拖鞋里蜷了蜷，脸上的红晕一路烧到了耳根。
林奶奶这时端着一盘热腾腾的煎馒头片从偏厅走出来，放在桌上后，抬头看向了窗外。
外面的暴雨没有丝毫减小的迹象，窗外的水泥路面上更是积了已经很深的水了。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外面全淹了，连车都不一定能着了。”林奶奶慢条斯理的开口，“思琪啊，今晚就别折腾着回去了，就睡北辰屋吧。”
这句话简直就如同核弹，炸在了两人的耳边，客厅里瞬间静了下来。
沈思琪整个人僵在原地，两只眼睛微微睁大，嘴巴半张着，半天没发出声音。
“奶……奶奶，这……这不太好吧？”她最后结结巴巴的憋出一句话，两只手下意识把睡衣的领口往上提了提，整张脸憋得通红。
林北辰喉结上下滚了滚，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平静：“奶奶说的对，外面雨太大了，路都看不清，走夜路不安全。那个，我一会儿把床单被套全换一套新的，我睡地上就行……”
“你睡什么地上？”林奶奶转过头，没好气的瞪了林北辰一眼，“你去你爸妈原来那屋睡，那屋床铺是现成的，被褥前天刚晒过。”
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齐刷刷顿住。
沈思琪眨了眨眼，脸上的红晕从刚才开始就没有消过，甚至现在更红了，此时的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北辰有些尴尬地把头偏向一侧，假装咳嗽了一声，自己的耳朵也悄悄热了起来：“知道了奶奶，我这就去东屋收拾。”
他快步逃离现场，转进东屋从柜子里抱出一床厚棉被，又拿了新的枕套，手脚麻利的钻进自己的小卧室换铺盖。
沈思琪坐在八仙桌旁边，两手捧着新倒的热姜汤，把脸埋在碗沿上方，假装专心喝水，眼神却一直往卧室门口瞟。
收拾妥当后，林北辰慢吞吞的走回客厅，最后在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翻出充电器。
他从兜里摸出关机的小灵通，插上电后，小灵通终于开机了。
随着一阵铃声，信号格慢慢跳满，紧接着，短促的提示音疯狂响了起来。
林北辰按下查看键，未接来电的提示数字停在五十七个，短信未读也有三十多条。
王强打了六个，贾淳打了三个，连马泽平都破天荒打了一个。
而剩下整整四十七个未接来电，还有二十多条未读短信，发件人全是一个名字——沈思琪。
林北辰的大拇指悬在按键上方，逐条往下翻看着未读短信的内容。
第一条：“你在哪？”
第二条：“王强说的是真的吗？”
第三条：“林北辰，你回电话！你开机！”
……
最后一条只有一句话：“你答应过我的。”
一条一条简短却带着惊慌失措的文字，密密麻麻地占满了整个屏幕。
林北辰的手指停在按键上，心口沉沉的往下坠了一下，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在那段联系不上自己的时间里，这个平日里张扬明朗的姑娘，是顶着怎样的惊慌和绝望，一遍又一遍按着这个注定打不通的号码。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矮桌，落在沈思琪身上。
沈思琪此时正低着头在啃一块馒头片，小口小口地咬着，湿发散在肩头，耳边粉红粉红的，煞是好看。
似乎察觉到林北辰的动静，她抬起眼，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对不起。”林北辰低声开口，语气很轻，却带着非常认真的郑重。
沈思琪愣了一下，握着馒头片的手停在了半空。
“我没把手机充好电，让害怕担心，还淋了这么大的雨。”林北辰把小灵通放在桌上，往前推了半寸，“我以后一定不会再让它关机了。”
沈思琪眨了眨有些泛酸的眼睛，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撇了撇嘴：“算你还有点良心。”
虽然嘴上硬得很，但他嘴角却忍不住抿出明显的笑意。
而就在话音刚落下，桌上的小灵通突然爆发出剧烈的震动声，嗡嗡的声音在木桌面上打转。
林北辰低头看去，屏幕上正疯狂跳动着两个大字——王强。
——
感动不感动（敢动）各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