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思琪一路小跑冲了过去,一把就搂住了老太太的胳膊。
“哎呦我的琪儿,你咋这么早就来了!”
老太太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手里的拐杖挪到一旁,另一只手拍着外孙女的后背。
跟在后面林北辰两手提着东西也迈进院门。
院子比他家要大上一圈,土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的藤蔓,院子的角落还有两棵枣树。
树根底下趴着一条老黄狗,抬起眼皮瞅了瞅生人,喉咙里咕噜两声,又把脑袋贴回爪子上了。
这时老太太的视线越过沈思琪,落在林北辰身上,上下打量了好几秒。
林北辰立马规规矩矩的站好,把手里的东西往前提了提:“姥姥好,我是思琪的同班同学林北辰。端午节来看看您,这是给您带的一点心意。”
沈思琪站在旁边,脸颊泛红,小声跟着解释:“姥,是我拉着他来的,最近学习压力有点大,拉他出来透透气。”
姥姥笑眯眯的接过茶叶,还拉过林北辰的手拍了两下:“长得可真精神!来就来呗,还买这么多金贵东西,快进屋坐,路上渴坏了吧?”
说完老太太又瞅了瞅外孙女,显然沈思琪的解释她并没有听进去,笑呵呵的模样让沈思琪不自在的揉了揉红透了的耳垂。
进屋后,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墙上挂着去年的旧挂历。
老太太进厨房倒了两碗凉白开:“家里没啥好招待的,井拔凉水镇过的,甜着呢,快喝。”
林北辰双手端起粗瓷大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真甜,比城里的水好喝多了。”
闻言老太太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转头冲沈思琪念叨:“看人家多懂礼貌,哪像你,每次回来就跟皮猴子进山似的。”
沈思琪把空碗往桌上一放:“姥,哪有你这么当着外人面损亲外孙女的!”
“啥外人不外人的,同学大老远陪你跑这一趟,那就是贵客。”
老太太笑着摆手,转身掀开门帘去了外间。
不一会儿,院子里支起了一张矮木桌,上面摆着浸泡好的糯米、红枣,还有一大盆粽叶。
姥姥挽起袖子坐在小马扎上招呼:“来,正好赶上包粽子,咱们动作快点,中午就能吃上热乎的!”
沈思琪搬了个凳子坐下,动作熟练的抽起两片粽叶,她手指灵活的一折一兜,一个小巧的漏斗状就成型了。
填上糯米塞进红枣,再用叶片包裹,草绳在指尖绕了两圈打了个活结,一个完美的粽子立在案板上。
林北辰跟着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两片粽叶,却迟迟没下手。
沈思琪看见后挑着眉毛,然后立即调侃道:“林大学霸,你看什么呢?动手啊!刚才在路上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对着两片树叶犯怵啊?”
林北辰深吸一口气,学着她的动作把粽叶折起来。
手底下的粽叶却完全不听使唤,中间漏出一个大洞,糯米刚舀进去,就全顺着缝隙漏在桌面上。
林北辰还嘴硬了一句,重新捏住边缘:“哎,这叶子怎么不听使唤。”
他好不容易把米和枣裹进去,两手死死按住两头,结果抽草绳的时候右手一滑。
啪的一声,整个粽子瞬间散架,糯米粒崩的满桌都是,有几颗直接弹到他的鼻子上。
沈思琪先是愣了一秒,然后立马趴在桌沿上狂笑起来:“哎呦我的妈呀,林北辰你这是在包粽子还是造手雷呢?”
姥姥在旁边笑的合不拢嘴,手里的拐杖在地上敲的笃笃响:“你这孩子,手劲太冲了!包粽子得用巧劲。”
“形状是有些特别,但下了锅煮熟了,味道应该差不多。”林北辰顶着鼻上的糯米粒,捏着手里那团叶子。
沈思琪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擦了擦眼角:“差的远了,下了锅就直接变成糯米稀饭!”
这时她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翻出一个一次性相机。
对着林北辰就是咔嚓一声。
林北辰都还没还没反应过来,沈思琪已经按下快门,把林北辰满手糯米、一脸懵的模样定格下来。
林北辰无奈的抹掉鼻尖上的米粒:“沈大小姐,别乱传啊。”
“拍下来留着当证据,看你以后还怎么装沉稳。”沈思琪立马把相机收好,好像害怕林北辰抢过一样。
姥姥挪着马扎坐到了林北辰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来,姥姥手把手教你。先把这两片叶子顺着筋脉叠在一起,手指捏在三分之一的地方,往里一拧。”
老人的掌心粗糙温热,带着常年劳作的厚茧。
林北辰顺着老人的指引,调整力道。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虽然歪扭,但用草绳扎得结实的粽子成型了。
林北辰捏着那个形状有些怪怪的成果,在沈思琪面前晃了晃:“看见没,成了。”
沈思琪撇了撇嘴:“丑死了。”
姥姥却笑呵呵的把那个丑粽子接出来,单独放在一个小盆里:“男孩子第一次能包成这样顶顶好了!一会儿这个单下锅,给辰辰留着!”
林北辰听着这声称呼,心里微微一颤。
等到全部弄完后,粽子下了大铁锅,灶膛里的柴火烧了起来,热气顺着烟囱直往外冒。
姥姥在厨房里忙着切菜,院子里此刻安静了下来。
沈思琪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仰头看着头顶的绿叶,脚在空中晃悠着,林北辰靠在树干旁边,静静地看着她。
六月的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潮气。
沈思琪很轻的声音传来:“小时候的我真不懂事。。”
林北辰没接话,等着她自己说下去。
沈思琪低头看着自己包粽子有些发红的手:
“小时候总觉得姥姥家没有城里好玩,所以一点都不想回来。后来长大了我妈工作太忙了,一年到头难得回几趟老家,这是才明白,如果连我都不回来,村里就剩她一个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说完她吸了吸鼻子,偏过头看着林北辰:“你呢?我今天带你跑出来,你奶奶一个人在家没事吧?”
林北辰摇了摇头,轻声回答:“我大伯今天会把她接去他那过节。而且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她笑的挺开心的。”
沈思琪点了点头,呼出一口气:“那就好。”
两人最后隔着一个间隙坐在了树荫下,谁都没说话,院子外偶尔传来几声鸡鸣和拖拉机声,气氛很温馨。
快到正午的时候,厨房里飘出了肉香味。
午饭摆在了堂屋的八仙桌上,十分的丰盛,一大盆榛蘑炖土鸡,一盘凉拌黄瓜,还有那盘刚出锅的粽子。
姥姥不停的往林北辰碗里夹鸡腿和肉块:“多吃点,看你瘦的,现在的学校功课重,不多吃点哪有力气念书!”
不到一会林北辰的饭碗就堆得很高了。
他一口一口吃的很实在,土鸡肉炖的软烂入味,蘑菇也是吸满汤汁。
每当姥姥问一句好吃不,他就会用力的点点头:“特别香,姥姥手艺真好。”
沈思琪在旁边咬着筷子尖,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眼角。
吃完饭,林北辰主动把空盘子端进厨房准备洗碗。
沈思琪跟着钻了进来,端起水盆接水。
灶房并不是很大,两个人站在水槽边上,胳膊肘难免碰到一起。
林北辰刚想往旁边让让,沈思琪已经把洗洁精倒在抹布上,手背擦过他的手腕:“别磨蹭,你洗第一遍,我清第二遍。”
林北辰接过碗,动作麻利的刷起来:“行。”
两人配合起来很快就洗完了,刚弄完灶房外头就传来姥姥的声音:“琪儿啊!大中午的日头在黑屋子反倒有点热。你带辰辰去后头的河边走走,顺便消消食!”
沈思琪擦干手上的水珠,应了一声:“知道了姥!”
她顺手从盘子里抓了两个温热的粽子揣进裤兜,扯了扯林北辰的衣服后摆:“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穿过村后的田埂,泥土路越来越软,空气里的湿润气息越来越重。
一条两丈多宽的小河出现在两人的眼前,水流缓得几乎看不出动静,清澈见底,能直接瞅见底下青灰色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苗。
沈思琪走在前面,走到水边的浅草滩上停住了脚。
她弯下腰,利索地脱掉白色的球鞋和白短袜,把鞋子搁在干燥的石块上,白皙的小脚就这么踩进了软绵绵的青草丛里。
“快来啊,很舒服的!”见林北辰盯着自己没有动作,沈思琪不由催促道。
林北辰笑着点了点头,也学着她脱下鞋子与袜子,走了上去,柔软而微凉的触感便从脚心蔓延上来。
他不由自主地动了动脚趾,草叶细细地从趾缝间穿过,痒痒的,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惬意。
“怎么样?”沈思琪侧过脸看他,眼睛弯弯的。
“很舒服。”
沈思琪光着脚丫踩在河滩边找了块石头坐下:“今天感觉怎么样?脑子里的发条松开没有?”
他站在一旁,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松开了,很久没这么轻松过了。”
沈思琪把下巴垫在膝盖上,看着河面缓缓说道:“你这个人平时看着随和,却很固执。要是没人硬把你拽出来,你恐怕真的能把自己焊死在书桌上。”
这时一阵河风吹过,掀起了她那遮住右眼的刘海,露出那块红色的斑纹。
林北辰看着那道痕迹没有移开视线:“谢谢你今天把我拽出来。”
闻言沈思琪的耳尖慢慢泛红,把头埋的更低了,脚趾还在草叶上不断地摆动着。
“少肉麻了,我只是顺路带了个免费劳动力回来帮我姥姥干活而已。”
林北辰笑着摇了摇头,转头看着天边的云彩。
在这个没有智能手机,没有无尽代码和加班催促的午后,时间流淌的很慢。
天色渐晚的时候,两人才告别了姥姥,坐上了最后一班回城的大巴车。
夕阳把乡间的小路都染成了暗金色。
沈思琪靠在靠窗的椅背上,手里捧着相机,借着落日的余晖翻看着底片计数器,嘴里小声回忆着今天拍下了几张照片。
有姥姥院里的枣树,河滩上的芦苇,还有林北辰满手是米举着粽子的模样。
最后一张底片,是她在河边拍下林北辰看着远方河面的侧影,晚霞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轮廓,带着一些少年人不该有的暮气。
沈思琪把相机塞回书包,转头看着窗外后退的树林,嘴唇动了动,低低的吐出一句话。
大巴车发动机发出轰隆隆的声响,把那点声音完全盖了过去。
林北辰转过头看她:“你刚才说什么?”
沈思琪把脸贴着车窗玻璃,留给他一个后脑勺,耳后的短发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没什么,你听错了。”
但是在玻璃的反光里,她的嘴角正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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