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人民公园的人工湖边上,蝉叫得一声高过一声。
林北辰穿着一件洁白的短袖,提前十五分钟就坐在靠湖的长椅上等着了。
湖边的柳树垂在水面上,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来,不远处有遛鸟的大爷提着鸟笼走过,几个小摊贩在远处的树荫下吆喝着卖冰棍。
林北辰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脑子里反复倒腾着等会儿该怎么开口。
是从学校的教学进度聊起,还是先解释一下昨天在楼下的误会,又或者直接把魏鑫那转班的算盘给掀开?
正琢磨着,一阵高跟鞋的声音传来,最终停在了自己的侧前方,林北辰赶忙抬起了头。
来人穿了件碎花的连衣裙,头发整齐的挽在脑后,那张脸的轮廓跟沈思琪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眼角干干净净,没有那一抹红痕。
林北辰准备好的几十套说辞卡在了嗓子眼里,他连忙站起身,手在裤缝边贴了一下:“阿姨好。”
沈思琪的妈妈在他对面的空位坐下,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眉眼弯了弯:“坐吧,别太拘束。”
沈思琪妈妈声音很温和:“思琪她姥姥总念叨,说院里去了个帅气又挺精神的小伙子。今天一见,确实挺帅气的。”
林北辰坐回长椅,后背绷的笔直:“阿姨,我……”
“算起来,这应该是我们第二次见,”沈思琪妈妈笑着打断了林北辰的话,转头看着湖面,“上个月有天晚自习,我去校门口接思琪去晚了,看到台阶那有个男生在给她讲题。思琪那晚回家,破天荒跟我提了那男同学的名字。”
林北辰掌心微微冒汗,没敢接这话,那是模拟考试候的事情了。
沈思琪妈妈收回视线,看着地上的树影,叹了口气:“思琪这孩子,性子随她爸,从小就倔,并且什么事都爱憋在心里。”
林北辰试探着问了一句:“叔叔平时工作很忙吗?”
“她爸啊,在她一岁多的时候,出车祸走了。”沈思琪妈妈说的很平淡,并没有太多的起伏。
林北辰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对不起,阿姨,我不……”
“没事,都过去十多年了,”沈思琪妈妈摆了摆手,“或许就是因为我一个人带她,思琪从小就懂事,摔倒了不哭,想要什么东西也不敢吭声,生怕给我添负担。”
林北辰低头看着脚尖,想起平时沈思琪的样子,心里顿时发紧。
“你知道为什么思琪一直遮着右眼吗?”沈思琪妈妈突然发问。
“是因为她右眼那块胎记?”林北辰把声音放轻,“怕别人取笑,才一直留长刘海挡着的吗?”
沈思琪妈妈听到这话,明显停顿了一下,她有些意外的侧过头:“思琪连这个都让你看了?”
“只是碰巧看到的。”林北辰老老实实的回答。
沈思琪妈妈却在一旁摇了摇头,眼底透出苦涩:“不是怕人笑话,要是光怕人笑话,她早就习惯了。”
“那是因为什么?”
“思琪眼角的红斑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刚开始就像一团小火苗一样。”
“她爸爸活着的时候,最喜欢抱着她亲那个地方。并且他还总跟邻居显摆,说这是老天爷给他闺女盖上的专属记号,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印记。”
沈思琪妈妈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双手也不由得抓紧了手提包的带子。
“后来她爸出意外走了,街坊四邻那些碎嘴的人就开始传闲话,说是她眼角那块根本不是胎记,是克父的灾星斑,她爸就是被这块印记给克死的。”
林北辰闻言只觉得胸口一沉,呼吸都滞住了。
“那些话越传越难听,亲戚邻居见着她都绕着走,同龄的小孩骂她是扫把星。”
“那时候思琪才五岁,小孩子什么不懂啊?听见大人在背后嚼舌根,她就天天拿小手去使劲搓那块皮,搓得整张脸全是血印子。”
“后来自己拿剪刀把前面的头发剪乱了,死活要遮住右眼,也是从那天开始,她再也没在人前掀开过刘海。”沈思琪妈妈叹着气,“她不是自卑,她是怕别人再把她爸的死怪在她头上,她把那只眼睛藏起来,是想护着她爸,也想护着我。”
林北辰两只手不知不觉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手掌里。
他一直以为那个整天大大咧咧、脾气风风火火的女孩,只是有点傲娇和爱面子,
却没想不到,那层厚厚的刘海下面,挡住的并不是一块普通的胎记那么简单,而是挡住那从小被人生生扣上的流言与伤疤。
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在无数人的指指点点里,硬生生把自己缩成了一只带刺的刺猬。
“阿姨……”林北辰喉咙发干,想要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根本无力开口。
“其实这次魏主任把转班表寄到我单位,我一眼就看出不对劲,”沈思琪妈妈转过脸,认真的看着他,“魏主任在电话里把话说的太满了,什么重点高中,什么最好的资源,天下哪有白掉的馅饼?”
林北辰猛地抬起头:“阿姨,您没信?”
“阿姨其实从来不在乎她能不能上什么重点高中。”沈思琪妈妈轻声说道,“我只想要她每天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别把所有委屈都一个人闷在心里。”
“思琪不想去尖子班,她又怕伤我的心,自己在那硬撑着,我昨晚都看出她眼睛都肿了。”
女人突然转过头,直视着林北辰:“所以,转班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林北辰深吸一口气,迎上了沈思琪妈妈的目光,声音坚定且清脆。
“阿姨,我会处理好的,魏主任那边我有办法让他自己把申请撤回去。”
“沈思琪在三班,只要有我在,我会保证让她每天都能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的。”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都安静得如同空间凝结一般。
这番话从一个初二学生嘴里说出来,换做任何一个家长,都只会觉得荒唐吧。
风把湖边的树叶吹得沙沙作响,林北辰心脏一突一突的。
可沈思琪妈妈只是静静的注视着他,脸上带着笑意,没有出声嘲讽,也没有追问。
“小伙子心气挺高啊,那这件事阿姨就交给你处理了,”沈思琪妈妈点着头,随后话锋一转,“可你能保证初中,如果你们毕业以后呢?”
林北辰直接僵在了那里,毕业以后……
“中考考完,你们迟早要升高中,然后考大学,以后还要走向社会,”沈思琪妈妈看着他,语气平静,“等初中这道坎迈过去,到了新的环境,毕业之后,你还能继续保证吗?”
林北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保证和她考进同一所重点高中?
保证考去同一座城市的大学?
甚至在更漫长的未来里,也一直守在她身边?
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可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有着前世的经历,比任何同龄人都清楚未来的变数会有多大。
人生在世,承诺二字,太重,重到现在的他根本拿不出实际的东西来兑现。
他可以在十五岁的年纪说出豪言壮语,但他给不出一个横跨十数年、甚至一辈子的轻率承诺。
沈思琪妈妈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模样,并没有逼着他回答,也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到的灰尘,拎起手提包:“行了,今天就聊到这儿吧,我也该去菜市场买鱼了,改天来家里玩。”
沈思琪妈妈走出两步,停下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不过,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说完,那道穿着碎花裙的身影顺着树荫下的小道慢慢走远,转过街角就看不见了。
长椅边只剩下林北辰一个人,阳光透过杨树叶子洒下来,湖面的风卷起落叶吹远又落下,远处重新传来了小贩卖冰棍的吆喝声。
林北辰坐在原地,他摊开自己的掌心,手心里全是冷汗,然后抬起双手重重的在脸上搓了搓,
沈思琪平时用手拨弄刘海的动作,在操场跑步时被风掀开右脸时的慌乱,还有昨晚在单元楼下哭的发抖的肩膀,一幕幕全在脑子里浮现,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毕业以后……啊……”林北辰低声重复了着,他依然给不出未来的承诺。
林北辰收拢五指,紧紧握住,不管以后怎么样,眼下魏鑫伸过来的这只黑手,他必须先彻底给它砸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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