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妙娜把手伸在半空，林北辰没有迟疑，把抱在怀里的牛皮纸袋递了过去。
她站在走廊的风口处，纸袋封口的细绳刚被解开，里面的纸页一拿出来就哗啦作响，其指尖飞快翻动着。
成绩折线图、档案复印件、打印室的底册登记，还有那张写着肆仟捌佰元考务费的收据底单。
她的动作停顿了十几秒，脸色从起初的紧绷逐渐转为震惊，最后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材料重新塞回了公文包里。
林北辰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钻档案室、翻打印室，性质都不轻。
“这几天你们背着我折腾的这些事，我全都知道。”
就这一句话，让林北辰直接愣住了。
而石妙娜已经转过身，扭头往楼梯口走，高跟鞋在地砖上踩出节奏。
“都跟在我后头，丑话说在前头，谁也不许乱插嘴，一个字都别往外蹦，听懂了没？”
林北辰立刻挺直后背：“听懂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林北辰身后的王强和沈思琪也跟着高声应了一句。
下到二楼时，身后多了贾淳和马泽平，到一楼的时时候，计良和文佳也来了，文佳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被计良一把拽下来塞进了他兜里。
等石妙娜迈下楼梯走向行政楼的时候，原本留在班里的学生全涌了出来。
“谁通知的？”林北辰压着嗓子问。
贾淳一脸无辜：“我就跟金建军提了一嘴。”
林北辰一阵无语，不知道他嘴巴最大吗？
等走到行政楼门口，林北辰回头看了一眼，三班的人全到了。
刘若琳走在女生的最前面，奉翔手里攥着一袋没拆的干脆面，连平时最爱起哄的金建军都把嘴闭得严严实实。
没人嬉皮笑脸，也没人交头接耳，近四十个人排着松散却整齐的队伍，跟在那件粉色的身影后面。
二楼教导处的大门紧闭着，石妙娜连门都没敲，抬手直接将门板彻底推开。
魏鑫正坐在红木办公桌后头，手里端着茶杯，热气直往眼镜片上扑。
推门声让他眉头拧成一团，语气很冲：“石老师，大清早的连门都不知道敲，基本的教师规矩……”
话还没讲完，石妙娜大步走到办公桌前，将沉甸甸的牛皮纸袋直接砸在摊开的文件上。
‘砰’的一声，吓得魏鑫手里茶杯抖了一下，里的水都晃了出来。
“魏主任，咱们今天不谈规矩，咱们就谈公道。”石妙娜的大连口音扬起，干脆利落。
她抽出第一张彩笔绘制的折线图，直接按在魏鑫眼皮底下。
“这是张岩接手三班三个学期的生物平均分，接手前排倒数，第一个学期提到第十一。”
“上学期跃到年级第六，进步幅度十九分，全校拿第一。”
“您上周开例会还念叨结业考抓升学率，现在要把带出这种成绩的老师换掉，您拿什么服众？”
魏鑫推了推眼镜，身子往后靠在转椅上，冷笑了一声。
“石老师，教学成绩是一回事，任教资质是另一回事，教育局下来查无证代课。这个责任你担的起吗，学校也是按章办事，你跟我拍桌子没用。”
“按章办事，好一个按章办事。”
石妙娜反手甩出第二份档案复印件，指尖狠狠戳在骑缝章残留的红印上。
“张岩的转正审核表，装订线被人硬撕了，连纸茬子都没刮干净。”
“您签收的底册就在这放着，去年九月份，整整压了三个多月不上报局里。”
“现在趁着人家母亲在老家重病动手术，你反手扣一个没有资质的帽子，硬把人赶走。”
“魏鑫，你这叫按章办事吗，你这叫釜底抽薪，落井下石！”
这些话一出，魏鑫的脸色刷的就沉了下来，整张脸上的横肉紧绷。
他盯着那张带有亲笔签名的底册复印件，嘴唇张了张，从椅子上站起来。
“石妙娜，你从哪弄来的这些东西，无组织无纪律！私翻学校内部档案，这是严重违纪！”
魏鑫抬手指向门口，正要叫保卫科，视线穿过门口，话到嘴边却直接被堵回去了。
半开的门外头，密密麻麻站满了初二三班的学生，晨光穿过尽头的玻璃窗斜斜打进来，把一张张稚嫩的脸庞照的格外分明。
没人喧哗，所有人的视线透过门缝，直勾勾盯着魏鑫。
那种无声的压力，让魏鑫的手指下意识缩了回去。
“你别管我从哪拿到的。”石妙娜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把最后两份纸张啪的拍在桌面上。
上面是一张肆仟捌佰元的亚太管理证书收据，而下面则是那个签满名字、按着几十个鲜红指印的联名请愿书。
“这是孩子的心意，也是近四十个学生要求留下老师的诉求。”
石妙娜双手撑在办公桌边沿，身子前倾，俯视着魏鑫。
“您要是觉得学生给的东西不算数，这收据和底册没行政效力，行。”
“我今天上午就把这套复印件送去区教育局纪检和信访办，咱们让局领导亲自过目。”
“顺便好好查查这四千八百块买来的证书，到底算什么！”
魏鑫的呼吸骤然变的粗重起来，太阳穴突突乱跳。
那张发票见不得光，一旦捅到上面，肯定会面临上面的追责，虽然没有什么大问题，但是肯定也会对自己后续的生涯产生影响。
他看了一眼门外那些学生，又看了一眼石妙娜寸步不让的架势，心里的底气瞬间垮了大半。
办公室里顿时陷入了安静。
过了足足半分钟，魏鑫才缓缓坐回椅子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语调低沉发涩。
“石老师，何必把事情闹的这么僵，张岩请假也是事实，班里不能没有任课老师啊。”
石妙娜开口：“张岩临走时，已经留下了所有的复习内容，不需要新的老师！”
魏鑫咬了咬牙，避开她的视线：“代课的事，我可以暂缓考虑。但是补审材料要重新走正规程序，局里批复需要时间。”
“正规程序用不着拖三个月。”
石妙娜抬手敲了敲桌子，没有留半点余地。
“一个星期之内，魏主任最好把盖好章的推荐报告亲自送到局教研室，要是少了一个公章，咱们下周一局长接待日再见。”
魏鑫额头的青筋鼓了鼓，最后烦躁的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极其窝火的挥了挥手：“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带着你的学生赶紧回教室，现在像什么样子！”
石妙娜一把将所有的原始底单收回包里，转身拉开大门就走了出去。
门外的三班学生依然笔直站着，见到班主任走出来，大家的胸口剧烈起伏。
许多人激动的满脸通红，却都死死咬着嘴唇，遵守着不准出声的约定。
石妙娜站在门口，视线在每一个学生脸上扫过。
她原本紧绷的嘴角用力抿了好几下，才把险些露出来的眼泪硬生生压了回去。
紧接着，她恢复了平时的泼辣嗓门，抬手指着前面的楼梯口大吼起来。
“都杵在这站着呢，看什么看，赶紧给我滚回教室背单词去！结业考要是给我考砸了，平均分掉下来了，你们就给我等着，快给我跑起来！”
同学们压抑已久的情绪瞬间爆发。
王强第一个跳起来，带头往楼梯口冲，一边狂奔，一边回头冲着林北辰猛竖大拇指。
整条走廊顿时被欢腾的脚步声淹没。
学生们退回教学楼，爽快地笑声和高呼在空气里四处飘荡，引得教学楼的其他班级纷纷探出头来。
林北辰走在队尾，沈思琪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短发随着奔跑微微扬起，眉梢挂着藏不住的畅快。
石妙娜从后头快步跟上来，经过林北辰身侧时，脚步微微顿了半秒。
她的声音压的极低，语气听着很凶，尾音却带着明显的暖意。
“林北辰，下回班里再搞这种大事，先跟我打声招呼，听见没有？！”
林北辰站稳脚步，规矩的回应：“知道了，石老师。”
石妙娜快步越过两人，踩着高跟鞋朝前走去，不过那背影显的格外轻快。
危机暂时解除，原本压在心头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沈思琪快走两步，转过身背着手，倒退着看着林北辰，眉眼弯弯的。
“刚才老班那一嗓子，真痛快，你刚才瞧见魏胖子的脸没，都发紫了。”
林北辰摇着头笑道：“看见了，主要是证据抓的死，他没法辩解。”
沈思琪低笑了一声，手指轻轻扯了一下林北辰的校服衣角。
“主要还是你那个时间线排的好，换别人根本想不到。”
林北辰正要接话，前面通往教学楼的拐角处，一个穿着整洁校服的男生从楼梯暗处慢步走了出来。
那人校服拉链规规矩矩拉到领口最上方，双手插在裤兜里，身形笔直，额前的头发梳理的一丝不苟。
是尖子班的周景行。
周景行没有去看跑在前面的王强等人，脚步径直停在了林北辰面前两步远的位置。
他居高临下打量着林北辰，神情带着几分轻蔑与挑衅：“林北辰，你们三班今天在行政楼演了出大戏，挺威风啊。”
走在前头的王强猛的停住脚步，立马折返回来，横身挡在林北辰身前。
“周景行，你哪只耳朵听见是大戏，找茬是不是，有话就明说，别在这阴阳怪气的。”
周景行连正眼都没瞧王强一下，视线依然牢牢锁死在林北辰身上。
“王强，没你的事，让开。”周景行向前挪了半寸，声音不高，却异常尖锐，“林北辰，马上就是全区生物地理结业联考了。”
“我想跟你打个赌！”
转过身的沈思琪眉毛立刻竖了起来，语气非常冲：“周景行，你脑子有病吧，谁要跟你打赌了？”
周景行依然没理会别人，只是冷笑着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指向林北辰。
“赌注很简单，这次结业考试，如果你总分输给我，你就离开沈思琪！”
这话一出，楼梯口的空气骤然安静。
王强当场就要挽袖子冲上去，猴哥更是到处找武器，最后两人的马泽平和计良死死拽住。
沈思琪的脸色变得通红，随即涌上一层怒色：“周景行你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拿我当赌注！”
沈思琪猛的上前一步就要理论。
这时林北辰却伸出手臂拉住了沈思琪，将她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因为不知何时，教导主任魏鑫已经阴沉着脸，站在了不远处，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楼梯拐角的这群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