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晃晃悠悠驶出城区,车厢里全是的柴油味混杂着泥土的气息。
而且早前大巴车的双人座本身就窄,减震也不好,车只要经过坑洼的路面,车身就会猛烈摇晃。
沈思琪的膝盖就会撞上林北辰的大腿侧。
两人各自往旁边挪了挪,但座位总共就那么宽,再怎么挪动,肩膀和手臂依然不可避免的贴在一起。
大巴车顶的风扇嗡嗡的转着,前排收音机里断断续续传出二人转的调子。
“热不热?”林北辰转过头,伸出手把车窗的缝隙又推开了一些,凉风立刻从外面灌了进来,带走了一些车厢里的闷热。
沈思琪低头从塑料袋里摸出两瓶健力宝,呲的一声,易拉罐拉环被扯开,冒出一股汽水甜香。
她把其中一瓶递到林北辰面前:“喏,解解渴。”
林北辰伸手接过来,并没有立即喝,反而是笑着打趣道:“沈大小姐亲自给我递水,还真是三生有幸呢!”
“有的喝就堵上嘴,哪来那么多废话。”沈思琪白了他一眼,自己也仰头灌了一大口汽水。
车窗外,城市的钢筋水泥早已被甩在后头,大片麦田铺展开来,六月的麦穗已经泛起金黄,在夏风里翻涌起伏。
沈思琪把下巴垫在车窗框上,侧着脸看着外面的田埂:“我小时候,每年端午都是姥姥家过的。”
“哦?那会儿都有什么讲究?”
“讲究可多了,姥姥包的糯米粽子,方圆几个屯子就数她包的最地道,早晨天没亮她就去采艾草挂门框上,还要用雄黄酒在额头上画王字。”
她说着说着,声音逐渐低了下来,“后来我回老家的时间就少了,我妈在城里也忙得脚不沾地,姥姥现在腿脚越来越不利索,平时屋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林北辰握着手里的饮料罐,跟着她看向外面的麦田:“我奶奶也是一个人。”
沈思琪转头看向他。
林北辰握紧了易拉罐,继续开口:“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陪伴是最不需要着急的事,总想着等以后,总觉得时间还多的很,后来才明白,很多的你以为,或许一眨眼就彻底没了。”
他说的是他前世猝死前的遗憾,沈思琪微微怔住,只当他是对以前调皮不懂事时的感慨。
她从牛仔裤兜里摸出一块大白兔奶糖,直接拍在林北辰的手心里:“大过节的,少在这里说丧气话。”
林北辰剥开糖纸,把奶糖扔进嘴里,奶香味在舌尖化开。
“甜吗?”
“挺甜的。”
这时大巴车猛的拐了个大弯,拐上一条坑坑洼洼的乡间土路,车厢顿时颠簸的厉害,后排几乎要把人从座位上弹起来。
随着大巴车走上土路,沈思琪原本还强撑着精神看路,但这会儿已经上下眼皮已经开始打架,脑袋随着车身的晃动一点一点的。
林北辰用余光扫了她一下。
只见沈思琪咬着下唇,揉了揉眼睛试图保持清醒,可没撑过半分钟,困意再次席卷而来。
车轮压上一块凸起的石头,车身剧烈的向左倾斜,沈思琪的身子顺着惯性倒了过来,脑袋重重地靠在了林北辰的左肩上。
林北辰瞬间绷的笔直,他不敢有半分动弹,甚至在那一刻屏住了呼吸,好久才松了气。
此时的沈思琪额前的刘海散开少许,右眼角那片胎记露在空气中,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气息打在林北辰的脖颈处,有点痒却又不敢去挠。
此时沈思琪平时那股风风火火的张扬劲儿,在这一刻全收敛了起来,只剩下一个十五岁少女的安静与柔和。
车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非常精准的落在两人所在的座位上,惹的她不由得蹙起了眉。
林北辰抬起手,缓慢的伸过去,捏住有些发灰的布窗帘拉了过来,遮住了太阳,沈思琪的眉头这才舒展开,脑袋甚至还在他肩窝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着。
林北辰保持着这个姿势,动也不敢动,左胳膊很快传来了阵阵酸胀感,随后是麻木,但他只是侧过头,安安静静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麦田与白杨树。
大巴车在土路上颠簸了有四十分钟,广播里的小曲停了,司机猛的踩下一脚刹车,粗着嗓子冲着后车厢吼了一句:“到了到了!榆树屯路口的赶快下车!后头还有两站就到底了!”
这一嗓子震的车里嗡嗡响,沈思琪猛的惊醒过来,她眨巴着眼睛,下意识的偏过头。
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居然睡了一路,而且还是死死贴在林北辰肩膀上时,整张脸瞬间涨的通红,红晕一路从脸颊烧到了耳根子后头。
沈思琪慌乱的一把推开林北辰,站起身抓住行李架下的塑料袋:“下车了!磨蹭什么呢!”
林北辰被她推的撞在椅背上,苦笑着用右手去揉捏着毫无知觉的左臂:“沈大小姐,你好歹给我两秒钟缓缓,我这半边身子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谁让你自己长的那么硬邦邦的,怪我咯?”沈思琪哼了一声,头也不回,抓着袋子就朝车门冲了出去。
林北辰甩了甩发麻的手腕,拎起脚边的礼物,跟在后面就下了车。
脚底踩在泥土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而且乡下的空气非常清新,混合着青草和泥土的芬芳,只是初夏的太阳有些烈,把石子路晒的发烫。
沈思琪走在前面,脚步迈的飞快,耳尖上的红晕还没褪干净。
林北辰两手提着礼盒,跟在三步之外:“沈大小姐,你走那么快,是打算把我扔在这里吗?”
沈思琪猛的刹住脚,回过头瞪着他:“你走快点会少块肉啊?慢吞吞的跟蜗牛似的。”
“那是谁刚才把我当枕头枕了一路?我现在半边肩膀都是木的,能跟上你就不错了。”
沈思琪的脸颊又是一阵发烫,她咬着牙跺了跺脚:“你还提!再提那盒点心你就自己全吃了吧!”
“行行行,我不提,反正肩膀酸的人又不是你。”
沈思琪看着他两只手里的东西,还是走上前一步伸出手:“把苹果给我,我提着。”
“不用,你那点力气还是留着一会儿帮姥姥烧火吧。”林北辰避开她的手,提着箱子往前迈了一步,走到了她前头。
沈思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后背,哼了一声,快步追了上去:“知道路吗,就走!”
两人顺着蜿蜒的土路穿过了大一片农田,远处零星散落着十几户砖瓦房出现在眼前,每个房子的屋顶上都飘着炊烟。
绕过村头的大水井,一条更窄的泥巴路通向村东头,沈思琪的脚步放缓,四处打量着周围熟悉的房屋:“那边就是我姥姥家了,东边拐角那棵大榆树底下的。”
林北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泥土路的尽头,坐落着一座带着小院子的灰砖矮房。
院墙是用泥土和碎石头垒成的,墙头上整齐码着一排晒干的玉米棒子,院子门前的晾衣绳上,还挂着两串用马莲草系好的粽子,旁边还垂着一把艾草,木栅栏做的门此刻半敞开着。
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站在院子里,手里拄着一根磨的发亮的木拐杖,正眯着眼睛朝村口这条路上张望着。
沈思琪看见人,步子猛然停住了,她的眼眶瞬间变得有些红。
下一秒,沈思琪一把提起袋子,迈开步子就朝着那座矮房飞奔而去:“姥姥!”
清脆的声音里带着鼻音,在安静的乡间小路上远远传了开去。
老太太听到声音,浑浊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手里的拐杖急促的往前点了两步。
林北辰拎着礼物跟在后面,带着笑意的看着那个奔跑过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