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校班歌评比只剩下五天,黑板右侧的倒计时被石妙娜用红粉笔重重圈了起来。
沈思琪也把排练表贴在了倒计时的旁边。
但是每天能抠出来的排练时间少得可怜,午休二十分钟,课间操十五分钟,晚自习最后十分钟,拢共凑不够五十分钟。
第一天中午排练,教室窗帘拉了一半,沈思琪拿着的简谱站在讲台上,手里的半截粉笔在讲桌上敲得梆梆响。
“停,停一下!”
她抬手喊停,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贾淳,你的拍子怎么又快了?人家还没唱到第二句,你那嘴就跑到手心里去了!”
贾淳抓了抓头发,一脸委屈:“我这不是情绪到位了,忍不住就往前赶了嘛。”
计良在后排举起了手:“委员,我和文佳刚才那个和声,是不是特别有层次感?”
沈思琪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气:“计良,你那叫跑调,不叫和声,文佳本来唱得挺准,全让你给拐到沟里去了。”
文佳在旁边跟着点头。
“哥,我就说你调跑了吧,你非说那是男中音。”
计良瞪了他一眼。
“你懂啥,我这是艺术加工。”
“还有奉翔!”
沈思琪转向靠窗那排,声音拔高了半度。
“那是散场以后别忘了回来,不是散伙以后别忘了回来,你脑子里整天除了散伙吃席还剩啥?”
奉翔缩了缩脖子,把刚掏出来的干脆面袋子悄悄塞回桌洞。
“记岔了,嘴顺了一下。”
全班一阵哄笑。
沈思琪捏紧了手里的简谱,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林北辰坐在座位上,目光紧紧地看着讲台上紧绷的身影。
第二天下午放学,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林北辰走上讲台。
沈思琪正趴在讲桌上改谱子,废弃稿子已经铺满一桌子了。
“咱们班并不是专业的合唱团。”林北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沈思琪没抬头,但手里的笔停在了纸页上:“什么意思?”
“近四十个人,指望五天内把音准和节拍练得跟专业的一样,根本不现实。”
沈思琪把笔扔在桌上,转过脸看着他:“那怎么办?后天就评比了,总不能上去丢人吧?”
“咱们可以换一个思路,并不用全员从头合唱到尾。”
说着,林北辰拿起粉笔,在黑板空白处划了几道线。
“分段领唱,关键地方再集体合唱。”
沈思琪瞬间就直起了身子,听他继续说。
“王强音域低,声音扎实,主歌第一段让他领唱,全班在后面轻声跟。”
“计良和文佳平时爱拌嘴,主歌第二段让他们俩一人一句轮着来,正好契合歌词里的打闹。”
“那副歌呢?”
沈思琪追问道,身子往林北辰的方向倾了倾。
“副歌最难的是起音,全班一起起容易乱,让马泽平先独唱第一句。”
闻言沈思琪愣了一下:“马泽平?他平时说话声音比蚊子还小,让他独唱?”
“就是因为他平时安静,他开口才最有分量,而且那句词本来就是他的感受。”
林北辰在黑板上开始写,可他写到“马泽平:副歌第一句”的时候,粉笔断了半截,弹到了沈思琪膝盖上。
沈思琪捡起来递回去,林北辰伸手去接,然而指腹刚碰到粉笔,她的指尖将粉笔压在了他手心里,两个人都没缩手,也都没多说什么。
林北辰攥着那截粉笔转身回去接着写,落笔的力道明显变了,而一旁的沈思琪,耳朵已经红完了,还在强撑着。
最后林北辰在写完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他唱完第一句,全班再大声合进去,气势一下就出来了。”
“桥段那两句零食和笑声,让奉翔领头,全班接后半句,既自然又有画面。”
沈思琪看着黑板上的分段,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
“这样分……音准差的毛病确实被拆开了,每个人都有位置。”
她拿起铅笔,在简谱上快速做着标记:“行,明天按这个排!”
而刚才那件事,两人都心照不宣的谁都没有提起。
第三天午休,新编排走第一遍的时候,效果出奇的好。
王强站在第一排,手插在校服兜里,一开口嗓音低沉干净,稳稳压住了前两句,全班跟着轻声唱,没有一个人抢拍。
后排计良和文佳一人一句接得天衣无缝,惹得底下几个女生偷笑。
然而到了副歌部分,轮到马泽平,近四十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马泽平站在那里,双手紧紧抓着校服下摆,虽然没有第一时间捂肚子,但是也能看出他紧张得很。
“有……有些人很安……安静……”
刚唱半句,声音抖得像筛糠,到最后一个字直接破了音,尖锐的走调在教室里炸开。
贾淳在旁边推了他一把,压低声音:“泽平,放开了唱,怕啥啊,你行的!”
马泽平此时满头大汗,嘴唇也哆嗦着,整个人在那里佝偻成了一团。
“我……我再来一次。”
第二遍,调子直接起高了,又破了一次。
第三遍,他甚至连气都喘不匀,张着嘴发不出声。
沈思琪站在讲台上,手里的简谱被捏得变形。
教室里安静得让人窒息,电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转着,吹出来的全是一股燥热的风。
“你们到底有没有认真在练?!”沈思琪突然把手里的简谱狠狠拍在讲桌上。
啪的一声脆响,整个班鸦雀无声。
“整整三天了,就这么几句歌词,谁都在应付,谁都觉得好玩是吧?!”她的眼眶泛红,胸口剧烈起伏着:“要是不想唱,明天干脆弃权算了!”
说完这句话,她一把推开讲桌旁的椅子,转身大步就冲出了前门。
教室里瞬间僵住,连贾淳都不敢吭声了,马泽平头埋得极低,双手捂着肚子整个人都蜷缩在凳子上。
而林北辰,在沈思琪椅子往后一推的那一刻,就已经站起来了,身体的反应快过了脑子,然后把桌上自己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抄起来,就追了出去。
班里的人谁都没说话,似乎默认这件事,只有林北辰能处理。
林北辰追到了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沈思琪正背对着这边,蹲在冰凉的水泥墙角。
她双手抱膝盖,从背影看,她的肩膀在微微颤动着。
林北辰放慢脚步走过去,蹲在了她的身边,然后把水递到了她的面前。
“先喝口水。”
沈思琪没接,反而把脸偏向了另一边。
“别劝我,我知道我脾气冲。”
“没打算劝你。”林北辰拧开了瓶盖,再次递了过去,“他们知道你在拼命,你应该也知道他们也在拼命。”
沈思琪吸了吸鼻子,伸手把水接了过来,喝了一小口。
“马泽平应该快被我吓死了。”
“他皮实着呢,被王强、贾淳天天欺负都没事。”
林北辰看着她被风吹乱的额发,想伸手但又忍住了:“回去吧,没人会怪你的。”
沈思琪擦了擦眼角,站了起来,她冲林北辰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拿着那瓶水就径直往教室走了回去。
林北辰见状默默地跟在了后面。
然而在推开教室门的一瞬间,屋里的景象却让两个人同时停住了步子。
因为王强此刻正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沈思琪刚才拍下的简谱。
而全班同学整整齐齐站着,马泽平就站在中间。
王强清了清嗓子,声音在教室里回荡。
“来,都打起精神,从头再走一遍!”王强把简谱往讲台上一立,“这回谁要是再跑调,放学请全班喝北冰洋!”
贾淳在底下喊了一嗓子:“强哥,你先备好两箱吧!”
“滚蛋,我唱得最准!”
沈思琪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抬脚走回讲台。
王强把简谱递还给她,咧嘴笑了一下,退回自己的第一排座位。
沈思琪接过谱子,将水瓶放好,清了清嗓子。
“从主歌第二段开始,计良,准备。”
计良立刻站直,腰板挺得笔直:“得嘞,委员您瞧好吧!”
这一遍,歌声从教室前排一路滚到后排。
唱到副歌时,马泽平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唱出了第一句。
声音依然带着一点颤,但稳稳咬住了每一个字,没有破音。
全班在下一秒跟上,近四十个声音聚成一股绳,在教室里面回响着。
第四天和第五天,整座教学楼都能听到三班的合唱声。
沈思琪也终于敲定了最终的伴奏方案,她用音乐教室那架钢琴弹前奏和间奏,副歌部分撤掉所有伴奏,只留人声。
最后一次带伴奏排练定在了周五的傍晚,在音乐教室,夕阳从窗外斜斜切进来,把教室染成一片橙黄。
大家没有排成整齐的合唱队形,而是散落在各自的桌椅旁,这副站姿就是他们每天上课时最真实的样子。
林北辰在排练末尾走到钢琴旁,对沈思琪低声说了几句。
沈思琪偏过头,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她刘海几乎要扫到他脸上,她看了他一眼,并没有问为什么,只说了三个字:“我试试。”
琴声慢慢淡下去,原本热烈的合唱也在此时戛然而止。
马泽平一个人站在夕阳里,轻轻唱出:“有些人很安静……”
全班四十多个人同时压低声音,轻得像怕惊碎这一屋子的光:“他们一直都在。”
琴键最后落下一个干脆的单音,余音散去。
整个教室安静得落针可闻,沈思琪坐在琴凳上,侧过头看了林北辰一眼,没说话,只是在乐谱的最后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突然音乐教室的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赶紧回头。
石妙娜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两手抱在胸前,高跟鞋在水磨石地面上踩出两声清脆的声响。
夕阳照在她脸上,平时的严厉少了大半。
“行了,都收拾书包,该回家的回家。”
石妙娜扫视了一圈这帮满头大汗的学生,走到讲台前。
“明天评比,别丢我的脸。”说完,她转身就朝外走,脚步踩得飞快。
贾淳在后面拍着胸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老石又要挑刺呢。”
王强一把搂住马泽平的脖子:“明天就这么唱,绝对拿第一!”
沈思琪在钢琴那里低头整理琴谱,林北辰走过去帮她把散落的草稿纸叠好。
但是沈思琪在翻到最后一页时,却忽然停住了动作。
因为在简谱背面空白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铅笔写的小字,笔迹潦草而干练:“桥段那句,唱的时候别看我。”
沈思琪指尖抚过那行字,抬头对上林北辰的视线,眼底漫开了一层温润的笑意。
林北辰本来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她那个表情,嘴就自动闭上了。
他低头把最后几张草稿纸码齐,递过去的时候,说道:“明天别紧张。”
“我什么时候紧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