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静悄悄的，连平时最闹腾的贾淳此时都把脖子缩的很低。
石妙娜在黑板前站了足足半分钟才转过身。
她没发火，没拍桌子，甚至连眉头都没皱，这反而比任何一次暴怒都让人心里发毛。
三班的学生太熟悉她了，她越是这副表情，说明事情越大。
“都把脖子给我伸直了！”石妙娜的嗓音有些发哑，没有平日里那种数落，语气平的让人发慌。
全班同学整齐的坐直了身子。
“张岩老师家里出了急事。”石妙娜视线扫过底下每一张年轻的脸，“他母亲昨天突发脑溢血，人还在抢救。他昨个儿接了电话就往老家赶，连假条都是托同宿舍的老师写的。”
底下传出一阵阵吸气声。
贾淳忍不住站起来，声音发虚：“老班，那张老师啥时候能回来啊？”
石妙娜眉头皱在一起：“具体哪天还不知道，不过你们不用慌。他走之前，已经把你们要用的生物复习提纲全整理好了，就压在他办公桌那摞教案底下，四十多份。”
林北辰脑子里不由得闪过张岩上课的样子。
永远拎着搪瓷缸子往讲台边一靠，翘着二郎腿就开讲，学生打瞌睡他也不骂，拿粉笔头精准弹过去，砸完自己先乐。
这样一个散漫到骨子里的人，走之前居然把全部复习提纲整理完了。
马泽平低下头，用袖口揉了揉发红的眼眶。
王强手里的笔被捏的咯吱作响。
“石老师，那黑板上的代课通知是咋回事？”王强直愣愣的盯着讲台，“教导处凭啥换人？”
“闭嘴，坐下！”石妙娜抓起教鞭敲了敲桌面，“通知的事轮不到你们操心，我自会去处理。都给我听好，结业考还有三十多天，你们当前唯一要干的事，就是把张岩留下的提纲给我背熟。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全班齐声喊出来，嗓门任何时候都还要大。
第二节大课间，广播体操的音乐刚响完，走廊里满是打闹的学生。
林北辰顺着楼梯走上二楼行政办公区，在教导处门外放慢了脚步。
门留了一条指宽的缝隙，里面传出魏鑫讲电话的声音，四平八稳，却透着冷意。
“……张岩本身就是临时代课性质，没有正式编制。现在又长期请假，结业考在即，我不能拿一个班的学生成绩冒险。教导处已经安排了赵老师接手三班生物课，下周一到岗。”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听不清。
魏鑫停了几秒，又接上一句：“资质审核的事你别操心了，程序上的事，我来安排。”
林北辰站在门外半步远的位置，后背贴着墙。
脑子里几块碎片一下子拼上了。
金建军从教导处废纸篓捡到那张纸，背面印着“教导处”、“人员调整”，昨晚高伟说魏鑫打电话提到了“代课资质”、“名额不够”。
魏鑫其实根本不在乎学生的成绩适应期，他只是要找个由头，把听话的人插进三班。
林北辰想着事情往班级的方向走，突然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急匆匆跑过来，沈思琪额前的发丝被跑的散开，一把拽住林北辰的袖子：“快，石老师去找魏主任了，刚上去！”
林北辰立即又转身往回：“走，去看看。”
两人刚退回到教导处侧面的楼梯间阴影里，石妙娜的高跟鞋声就砸在地面上，脚步极快，带着怒气。
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魏主任，你黑板上写的那些话算什么意思？”石妙娜的大连口音在走廊里炸开，门没有关严，里面的争执声传到外头。
魏鑫放下茶杯，声音依旧不紧不慢：“石老师，火气别这么大，坐下说话。”
“少跟我来这套！”石妙娜根本没坐，“张岩走前把整个学期的复习材料全备好了，教案比谁都细致。他母亲病危赶回老家尽孝，前脚刚走，你后脚就贴告示换人，你这叫干人事？”
“程序就是程序。”魏鑫翻开桌上的文件夹，用手指敲了敲，“张岩没有正规编制，代课老师考核表里还有欠缺。结业考成绩要记入统一档案，一旦出问题，责任谁担？你担还是我担？”
“你少拿考核压人！”石妙娜嗓门立即就拔高了，“张岩去年就交了补审报告，材料在你抽屉里压了三个月！要不是你一直扣着不往教育局报，他的资质审批能卡到现在？他带三班大半年，统测平均分涨了十一分，成绩在那里摆着，你凭什么抹杀？”
楼梯口的沈思琪咬紧牙关，手掌紧紧的抓着林北辰的胳膊，指甲都陷进去了，林北辰抬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的拍了拍，示意她不要冲动。
办公室里此时的气氛很僵，半晌后，才传出魏鑫的声音，但声音明显沉了下来。
“石老师，你护着自己班的任课老师，我能理解。但这是教导处的综合决定。下一节生物课，赵老师会准时到岗，这事已经定了。”
里面传来椅子挪动的摩擦声，石妙娜一把拉开办公室大门，脸色铁青的大步走出来。
结果一拐弯，正好撞见站在墙角的林北辰和沈思琪。
石妙娜脚步顿住，胸口起伏，目光落在两人身上：“上课铃快响了，你们在这晃悠什么？回班去！”
沈思琪张了张嘴想说话，被林北辰拉了一下，随后两人跟着石妙娜走了一段距离。
远离了教导处后，林北辰才向石妙娜问道：“石老师，张老师的资质材料，真的是被教导处故意卡下的吗？”
石妙娜盯着林北辰看了好几秒，深吸了一口气：“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打听。回教室背书，谁要是结业考掉链子，我饶不了他！”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快步离去，但是并没说不是。
下午第二节是英语，但是石妙娜被年级组叫去开会，教室里没有老师。
林北辰从后排站起身，走到讲台上，把上午听来的对话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王强听完，眼睛瞪的滚圆，拳头重重砸在课桌上：“魏鑫这老小子太阴了！故意扣着材料不批，现在反咬一口说老张没资质？不行，我找他去！”
“坐下！”林北辰立即按住了他的肩膀，“你去教导处拍桌子，正好给他借口记你一个大过，顺便给三班扣一个顶撞领导学风散漫的帽子。”
王强咬着牙：“那咱们就干看着老张被轰走？”
“谁说干看着了？”林北辰抽出一张稿纸，拿起笔，在最上方写下一行字：初二三班全体学生请愿书，我们要张岩老师继续任教。
王强愣了愣，一把夺过笔，在第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几乎把纸面划破：“我第一个答应！”
纸条从第一排开始往后传。
沈思琪接过纸，签下名字，又递给身后的纪静。
马泽平拿笔的手有些抖，但名字写的极其用力。
贾淳一边擦鼻涕一边写：“老张要是走了，谁下课借我二八大杠兜风啊。”
不到二十分钟，近四十个名字排满了整张纸，就连平时几个最胆小的女生都按下了手印。
这时放学铃声准时响起。
夕阳把操场边缘的梧桐树照的金黄，单杠底下的草地上，一堆人围坐成一圈。
林北辰折了一根树枝，在泥土上画出两个方框，王强、沈思琪、高伟和计良都伸着脖子看他。
“联名信是个底牌，如果直接递给魏鑫，他只会当废纸撕了。”林北辰把树枝点在第一个框里，“魏鑫最擅长用规则压人，那我们就用规则反制他。现在我们需要分四步走。”
计良扶了扶眼镜，嘿嘿一笑：“林军师你说，哥几个全听你调遣。”
“第一件事，查材料。”林北辰看向计良，“你平时跟打印室的老师熟，能不能想办法摸清楚，张老师递交的补审材料原件，到底锁在魏鑫办公室哪个柜子里，或者有没有送审登记记录。”
计良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打印室李老师天天让我帮他扛卷纸。我明天借口帮他整理档案，顺藤摸瓜找找看。”
“第二件事，查成绩。”林北辰转向高伟，“老张带课这大半年，每一次统考月考的生物成绩排名，年级组都有底册。我们需要一份曲线图，证明三班成绩是全校进步幅度最大的，把数据做死，堵住魏鑫关于教学质量的借口。”
高伟点头，干脆利落：“我明天上午就去把这三学期的成绩单全抄出来。”
“那我干啥？”王强有些急躁得直抓自己的头发。
“你最关键，负责稳住全班。”林北辰盯住王强的眼睛，“这两天三班绝对不能出任何乱子，谁也不许迟到早退，更不许跟隔壁班起冲突。魏鑫现在就等着我们闹事，那我们就是要表现得比平时都守规矩。”
王强吐了口唾沫在手心里：“放心，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炸刺，我打断他的腿！”
沈思琪抱着双膝，看着地上的树枝：“那我呢？”
林北辰转头看向她，只见少女露在外面的左眼清澈透亮，没有丝毫退缩。
“张老师的老家在吉林农村，但是具体地址没人知道。”林北辰放缓了语速，“如今我们需要联系上那边，让他或者他们家里拍一张病历证明传真过来，这样魏鑫按无故长期旷工定性的由头就没办法站不住脚。”
沈思琪立即一拍手：“好，我明天就去查。”
随后几个人的手在草地上叠在一起，往下一起按了按，这件事只能成功，没有任何余地。
夜晚，林北辰靠在床头，正想着张老师的事情还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眼前的系统界面突然浮现，一行文字在空气中浮现：
“触发支线任务：不能失去的老师。
任务目标：在结业考前，保住张岩在三班的教学岗位。
任务限制：不得以伤害任何人或违反底线为代价。
当前任务难度评估：四星。”
林北辰吐出一口气，上一次遇到四星难度的任务，还是面临摸底考的时候。
他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出了一张纸，那是傍晚在校门口分别时，沈思琪趁着王强他们去买冰棒，塞进他兜里的纸条。
林北辰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线展开纸条，上面是沈思琪的字迹：“别总想着一个人在前面扛，这次有我们在。”
这时，窗外的风吹起窗帘，初夏的燥热正一点点蔓延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