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读铃还没响起，年级主任魏鑫就夹着个牛皮纸文件夹进了三班。
石妙娜就跟在后头，往讲台边一站，教室里说话的、啃包子的、抄作业的，全都停了。
魏鑫推了推眼镜，拿起一张纸念道：“经区教育局统一安排，六月二十五日将举行初二年级生物、地理结业考试，成绩记入学生学籍档案。”
念完，他冲石妙娜点点头，又夹着文件夹去了隔壁。
此时教室的吊扇吱呀吱呀转着，大家都没有了之前的兴奋劲。
石妙娜捏起粉笔，在黑板右上角写下一行字：距结业考还有35天。
写完她转过身，粉笔头往讲台上一磕：“都听明白了哈？这是你们头一回碰上一考定终身的科目。生物地理要是不及格，初三可没人给你们补考的机会，档案上也会挂着红字，我看你们以后咋整！”
底下的同学们顿时就炸开了锅。
“三十五天？地理那等高线我到现在都没整明白。”
“生物还有啥细胞核细胞质的，我一看就犯困。”
贾淳此刻脸都白了，拉开书包就开始掏。
地理书、数学练习册、半截铅笔、一个捏扁的汽水瓶盖……掏到最底下，总算拽出一本生物书。
没有封面，扉页上还挂着撕剩下的一溜纸边。
王强扭头瞅了一眼：“猴哥，你书皮呢？”
贾淳没吭声，手却下意识往校服兜里按了按。
讲台上，石妙娜已经盯住他了：“贾淳，兜里揣的啥，掏出来。”
贾淳哆哆嗦嗦抠出一架纸飞机，机翼上印着半个“生物”，还有片绿叶子。
全班所有人都笑得前仰后合。
“笑啥笑！”石妙娜一拍讲台，“贾淳你挺能耐啊，拿课本叠飞机，你咋不叠个火箭把你自己送上天呢？”
贾淳赶紧把纸飞机拆开捋平，对着那本秃书比比划划：“老师，这还能用，就是有点褶子而已。”
“下课上我办公室拿胶水！再让我看见你糟践课本，你就把整本书给我抄一遍！”
林北辰低头翻开生物书，但是肩膀抖了半天才停下来。
第三四节是生物连堂，上课铃响完，讲台上却空空荡荡的，张岩还没到。
一分钟，两分钟。
后排有人先乐出了声：“老张头迟到了？白捡半节自习啊！”
计良把腿往过道一伸：“我赌他又在车棚修他那辆二八，那破链子一礼拜掉八回了。”
文佳接茬：“我赌他在跟体育老师下象棋，大黄准输。”
大伙的笑声连成一片，还是刘若琳站起来才制止了众人的起哄。
可十分钟过去了，门口还是没人，底下的声音又开始起来了。
生物课代表徐小明坐不住，起身跑去生物组办公室。回来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挠着头，脸色有点怪。
“张老师不在。教案还在桌上摊着，就翻在咱们今天讲的那页，旁边茶缸子我摸了，里面的水还温着呢。”
“那人呢？”王强反问道。
“不知道，办公室也没人瞅见他。”
奉翔嘴里嚼着东西，含含糊糊的：“我早上还在校门口还看见他了，骑他那二八大杠进来的，还冲我按了下铃。”
林北辰原本还转着笔的手停了下来，将笔握在了手中。
教案摊开，茶也还没凉。
人要是请假开会，不会连杯盖都顾不上盖，这更像是正坐那儿备课，被什么事一下叫走了。
第四节还是没人，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半，石妙娜出现在了后窗口处。
“都给我老实自习！张老师有事，谁敢出这个门试试！”
她嘴上凶，人却没走，在走廊里来回踱了两趟。
林北辰听见她跟隔壁班老师嘀咕：“老张那电话我打三回了，就是没人接，这人咋回事……”
中午，教室里刚安静下来。
金建军从四班门口一路蹿回了三班，一屁股坐在讲台桌沿上，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啪地拍在猴哥的桌面上。
“各位，出大事了。”他压着嗓子，眉毛挑得老高。
“老张头，好像是去了西边那条鬼街，然后，人，没，了。”
教室里一下就没了声音。
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几条线，一个圆圈标着“学校”，往左拉出一条粗线，旁边写着两个大字：鬼街，还画了个吐舌头的骷髅。
“那条街十年前是旧货市场，后来一拆，荒到现在。”金建军手指头在纸上一点一点，“路灯常年不亮，野猫一窝一窝的。附近住户都说，半夜能听见有人在里头哭，呜……嗷……”
他学得太投入，自己先打了个哆嗦，赶紧咳嗽一声：“咳，本少侠行走江湖多年，这点动静不算啥哈。”
而此时贾淳手里刚咬一口的馒头掉在了地上
马泽平则捂着肚子，脸色发绿：“你别说了，我这胃已经开始转了。”
王强上去一巴掌呼在金建军后脑勺：“少搁这瞎扯啊！”
“谁瞎扯了！”金建军捂着脑袋嚷嚷道，“我可是亲耳听门卫大爷说的！”
林北辰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大爷原话怎么说的？”
金建军卡了下壳：“原话……原话大概就是，老张头好像往西边去了。”
“那西边还有啥？”但说完金建军立马一拍大腿，嗓门又拔高了，“不就那条鬼街！大爷说那话的时候直咂嘴，一看就不简单！”
几个女生已经抱成一团，叶语晗还嘴硬着：“幼不幼稚，都啥年代了还闹鬼。”
但是说完却把椅子往墙边挪了挪。
林北辰上前拿起了那张地图，纸翻过来的时候，背面透出几行打印的宋体字，边角还有半个红章。
“教导处”三个字压在底下，后面接着“人员调整”，再往后就撕没了。
金建军却突然一把将纸抽了回去，揣进兜里：“这可是机密资料，别瞎看！”
“这纸哪来的？”
“教导处门口废纸篓捡的呗。”
林北辰也没再追问。
放学后，操场边的双杠底下蹲了一圈人，夕阳正好斜照在铁杠上。
王强压着声音：“我寻思了一下午，晚上咱得去鬼街，把老张头找回来。”
贾淳脸还有些白的，手却举得最快：“我去！老张头上回可是替我挡了魏主任，我得还他。”
“去什么去。”林北辰靠在单杠立柱旁，把校服袖子挽到肘关节上面，“大白天编出来的鬼话，你们也当真？张老师有自己的私事要处理，指不定家里有急事回去了。”
“北辰，这事真不是闹着玩的。”王强眉头皱紧，“老张在长春连个亲戚都没有，他平时就住宿舍，家里的猫都是马泽平帮着喂的，他能有什么私事？”
林北辰双手插进裤兜里，神色平静：“就算有事，也轮不到一群初中生去荒废旧货市场捞人，既不符合安全规定，也……”
可他话还没说完，身后就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沈思琪背着一个漂亮的蓝色帆布包走了过来，胳膊肘轻轻地撞在了林北辰的小臂上。
“怎么，你怕啊？”
沈思琪微微侧着头，额前那一排整齐的斜刘海遮着右眼，露出的左侧眼眸弯成了一条好看的弧线。
她嘴角带着明显的笑意，整个人凑得又很近，一股淡淡的香味直往林北辰鼻子里钻。
林北辰看着她，喉咙立即发紧，原本准备好的一大套说辞硬生生就卡在了嗓子里。
“怕”这个词在他舌尖上打了好几个转，愣是吐不出来。
他抿了抿嘴唇，换了副随意的语气：“我是觉得没必要折腾，浪费复习时间。”
“没必要也得去。”沈思琪伸出手，直接抓住了他的手腕，扯着他就往前走，“张老师平时对咱们多好，文化节还借了录音机给我。万一他真困在了里头呢？你要是不去，我自己跟强子他们去了？”
手腕隔着布料被抓得很紧，沈思琪手掌的温度透过校服布料传了进来。
林北辰被她拖得只能往前跟两步，耳朵泛起了一阵热意，只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行了，我去还不行吗。”
贾淳蹲在后面，伸出手指使劲捅了捅王强的后腰，小声嘀咕道：“强哥你瞧瞧，北辰平时跟教导主任讲理都不带结巴的，沈思琪一句话，他立马就没脾气了。”
王强斜了贾淳一眼，抬脚作势要踹：“闭上你的嘴，就你话多。”
林北辰叹了口气，任由沈思琪拉着自己：“去可以，三条规矩。都跟家里说去同学家复习，八点半前必须要回家；谁也不许单独走；真碰上不对劲，马上掉头，找大人报警。”
王强跑过来一拍他肩膀：“就等你这句了！”
傍晚七点左右，天色还没有完全的黑下来，路灯也才刚亮，十个人在鬼街的入口处凑齐了。
林北辰挨个扫过去，太阳穴突突直跳，顿时觉得自己就不该脑袋一热答应的。
只见贾淳怀里抱着一整袋大蒜，隔着塑料袋那味儿都往鼻子里钻：“我从家里腌咸菜坛子里掏的，听说这玩意辟邪非常好使。”
计良手里攥着一叠黄纸和一串铜钱：“我刚才在那边的路摊上淘的，据说是开过光的。”
文佳举着个红塑料桶盖，拿筷子敲了一下，‘咣’的一声：“红绳铜锣，遇见啥先敲它，准能把那些东西吓跑。”
奉翔两个兜鼓得老高，然而全是干脆面和大大泡泡糖。
马泽平攥着一瓶风油精，小声的解释道：“电视上说过，鬼怕这个味儿。”
高伟站在最边上，看了一圈，默默把自己带的手电筒往身后藏了藏，却被林北辰一把捞过来：“终于有一件正经装备了。”
金建军胸前挂着个硬皮笔记本，笔插在耳朵上：“本少侠负责现场记录，将来写进回忆录里。”
沈思琪空着手，但是斜挎着一个帆布书包，里头鼓鼓囊囊的，看着有点分量。
林北辰立即就凑了过去：“你装的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了。”她把包往身后一甩，不给林北辰看，神神秘秘的。
王强举起拳头，压着嗓子低吼：“出发！拯救张老头计划，开始！”
十个人立即浩浩荡荡的鬼街里出发，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文佳手里的桶盖时不时咣一声，吓得路边乘凉的大爷直回头。
刚进去，黑暗就吞噬了所有。
整条街两边的路灯全灭着，黑黢黢一片看不到头。
只有街道最尽头，一栋废弃平房的窗户里，透出一团光，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啪！贾淳怀里的大蒜袋子掉在了地上，众人被吓得立即就鸡飞狗跳的闹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