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走廊里静的落针可闻。
几个原本打算去洗手间的其他班学生也停住步子，站在那边好奇的往这边张望。
王强先憋不住了，往前挤了一步，大嗓门直接喊了起来：
“老师，您这话啥意思啊？这首歌的词是全班一起攒出来的，曲子是沈思琪天天中午在音乐教室磨出来的！我们全班都能作证，她手腕都快练脱臼了，怎么就不是初中生能弄出来的？”
音乐老师皱着眉摆了摆手，把手中的打分夹合上半寸：
“我没说你们抄袭，更没认定这首曲子有问题。但全校评比有规矩，既然打着原创的名义参赛，副歌那几处七和弦的转换完全是专业水准，换作任何一个评委都会有疑问。”
走廊两边的气氛骤然紧绷起来。
贾淳在后面急的直抓脑壳，压着嗓子冲计良嘀咕：
“啥七和弦八和弦的，这老师是不是想卡咱们？”
王强还想继续说什么，林北辰在后面喊了他一声：“强子。”
王强回过头，看见林北辰冲他摇了摇头，才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如果是你写的，你现场给我讲讲，当时是怎么想的，然后把曲子拆开弹一遍，可以吗？”音乐老师对着沈思琪十分和蔼的说道。
叶语晗小声嘀咕道：“这不就是当着全校审犯人嘛……”
林北辰往前迈了半步，话还没出口，一沓简谱就被塞进了他手里。
沈思琪走上前，嘴唇抿的极紧，下巴微微扬着，透出一股熟悉的倔劲。
林北辰接住稿纸，掌心稳稳垫在纸页下端，两人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沈思琪的手有些冰凉。
林北辰看着她，语气格外温和：“去吧，照平时弹的那样就行。”
沈思琪点了下头，没再看其他人，迈开步子重新走回了后台连通舞台侧面的侧门。
那架旧钢琴还安静的摆在侧光里。
音乐老师跟了过去，站在琴架三步远的地方，打分板搭在小臂上。
三班的所有人呼啦一下全围到了侧幕后头，大家都顺着幕布缝隙直勾勾盯着前方。
沈思琪在琴凳上坐下。
她把额前垂下来的斜刘海往耳后别了别，但并没有将右边额角的胎记露出来。
随即她弹奏了前奏的开头，单音清澈，在安静的礼堂侧台回荡。
“这是前奏的开头。”
沈思琪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
“我不懂您说的那些和弦名字，但我想表达晚自习大家都在写作业，有人拉开椅子，在旁边坐了下来这种感觉。”
紧接着，她的左手切入：“王强唱第一句的时候，背景要空，因为那是教室门前，那是老黑板，声音要是太满，就会很吵。”
她一边弹，一边顺着旋律往下走。
音符从指尖淌出来，没有之前的演出那么连贯，断断续续的，因为每弹完一段，她就会停下来讲两句。
“到了计良和文佳那里，调子往上提了半个音。”
沈思琪指尖在黑白键之间跳了一下，发出一串短促清脆的声响：
“他们两个天天打架拌嘴，抢零食，扯书包。这里的音符必须是碎的，表达出下课铃一响大家往小卖部冲的那种乱套劲儿。”
音乐老师低着头，笔尖在打分夹的白纸上停顿着，没有动弹。
沈思琪的手指忽然在琴键中央停住，深吸了一口气。
“您刚才问的副歌。”
她把两只手掌张开，手腕下沉，重重砸下一个和弦，嗡的一声，沉厚的声音震的琴箱嗡嗡作响。
“这里全班都要停下来，伴奏也必须全掐断，只留马泽平一个人唱。”
沈思琪盯着自己的指尖，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咬的很用力：
“马泽平平时在班里连举手都不敢，说话声音很小。如果要让大家听进去，就不能用漂亮的调子，必须用最直的音顶上去。接着全班再接第二句，这不是为了显得有气势，是因为他一个人在前面，后面的人得赶紧上来撑住他。”
说到这里，她两手交替，在琴键上推开一段起伏很大的琶音。
“歌词从我们变成了你，是唱给离开的人听，旋律就得从平着走变成往上扬。我试过别的弹法，都感觉在喊口号。”
沈思琪收回双手，放在琴盖边缘。
“最后那个单音，是连续的，意味着，我们永远不会结束。”
音乐老师一动不动的站着，目光盯着评分表，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沈思琪坐在琴凳上，胸膛轻轻起伏，鼻尖上早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没看老师，只是直视着面前磨损泛黄的琴键。
时间似乎被拉长了，直到音乐老师抬起手里的圆珠笔，在纸面上快速划拉了几道，沙沙的声音格外清晰。
写完之后，她合上夹子，抬头看着沈思琪：“从几岁开始学的？”
沈思琪愣了愣，老实答道：“小学二年级，中间断过一阵子，算下来总共有六年。”
音乐老师点了点头，脸上的严肃终于散开了：
“六年的底子，加上全班真实的生活，写出这种不按常理的调子倒也合理。是我多虑了，带着你们班去后头候场吧，结果马上出来。”
说完，她转身朝着评委席快步走了过去。
直到这时，后台憋着的一大口气才轰然吐了出来。
“我的妈呀！”贾淳身子一软，顺着墙壁直接滑坐在地上，抬手狠命拍着胸口：
“吓死我了！我刚才连老石冲进来揍人的画面都脑补出来了！”
沈思琪从琴凳边回到后台队伍后，王强顿时笑道：
“行啊沈思琪！平时看你脾气大，关键时刻还真能镇住场子！那老师被你说的一愣一愣的！”
“谁脾气大了？”
沈思琪没好气的回了一句，然后她走到林北辰跟前，伸出手。
林北辰把手里一直整齐叠着的简谱递还给了她。
她的掌心里全是冷汗，接过谱子的时候，纸都被沾湿了一小块。
沈思琪把纸页小心翼翼折成四折，塞进校服的外套口袋，然后低着头，拿袖口在手心里蹭了蹭。
“刚才，我讲的乱七八糟的。”她小声咕哝了一句。
“我觉得很好啊。”林北辰靠在墙边，视线落在她还有些发红的耳朵上：“讲得十分生动。”
沈思琪抬头瞪了他一眼，但眼睛里的紧绷已经散的一干二净。
十分钟后，汇演全部结束，所有班级被集中安排回阶梯教室等待宣读成绩。
三班被分到了最后两排的靠窗区域，此时大厅乱哄哄的一片。
贾淳和计良文佳几个人把脑袋凑在一块，对着前面一班的背影指指点点。
他们在赌这次到底是二班拿第二还是尖子班拿第一。
奉翔从兜里掏出半包压扁的干脆面，捏碎了往嘴里倒，被贾淳一巴掌就把塑料袋夺了过去。
林北辰坐在倒数第一排最靠门的位置，沈思琪就坐在他的右边。
沈思琪突然压低声音说道：“石老师刚才在后排那儿，你看见没？”
“看见了。”林北辰回道。
“她肯定哭了。”
沈思琪嘴角挑起一抹弧度，透着点得意：“老石平时装的很凶，动不动就罚站，今天唱却看到她的肩膀抖的厉害。”
林北辰双手插在校服兜里，目光平视着前方乱糟糟的礼堂：
“没注意看。”
“你就装吧。”沈思琪哼了一声，把草稿纸仔细压平：“你当时视线往后排飘了好几次，我弹琴都瞟见了。”
林北辰转过头，看着她那透亮的左睛，笑了笑，没接话。
就在这时，前台的大喇叭发出一声尖锐的电流啸叫，所有嘈杂声瞬间被压了下去。
年级教导副主任走上讲台，手里捏着一张盖着红章的白纸，清了清喉咙：
“安静一下！下面宣布本届艺术节班歌合唱比赛评奖结果！”
台下的学生们顿时屏住呼吸。
“获得三等奖的班级是：初二四班、初二五班、初二八班！”
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夹杂着几个班级不甘心的叹气声。
“获得二等奖的班级是：初二二班、初二六班！”
王强的身子猛地绷紧了，手掌死死抓着前面一排的椅背，关节捏的发白：“二班二等奖！前头只剩一班和咱们了！”
马泽平又开始捂肚子，整个人往前缩着，额头上全是汗。
教导副主任在台上翻了翻纸页，念道：“获得优秀奖的班级是：初二一班！合唱曲目让世界充满爱！”
台下前排的一班区域立刻响起热烈的掌声。
艾凤莲老师端坐在第一排正中，微微昂着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然而，三班所在的后排却突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贾淳呆住了：“等会儿……一班是优秀奖？那咱们呢？三等二等全念完了，连优秀奖都没咱们的名字，咱们这是直接被取消成绩了？”
叶语晗坐在前面两排，整张脸瞬间煞白，手指死死揪着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沈思琪的脸色也不是很好，手里的稿纸被她捏的咔咔作响。
这时台上的副主任敲了敲麦克风，音响里传来两声闷响：
“大家先别急着走，本次比赛，评委组经过特别合议，增设了一个最高奖项：全校优胜特别奖。”
副主任抬起头，视线越过长长的过道，径直落在大厅最后方：“获奖班级，初二三班！参评曲目，不散场！”
整个阶梯教室顿时安静了下来。
副主任还在那低头念着评委评语：
“初二三班的作品，是全场唯一一首纯原创曲目。歌词真实，情感质朴，虽然演唱技巧与传统合唱相比尚有不足，但集体凝聚力极强，展现了初中生最真实的校园风貌。经全体评委一致同意，授予优胜特别奖！”
轰！
三班后排的宁静瞬间炸的粉碎。
王强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反手狠狠一巴掌拍在林北辰的肩膀上：
“第一！我们是第一！！”
贾淳嗷的一嗓子叫唤出来，直接跳上了椅面，差点一头栽进前排同学的怀里：“听见没有！特别奖！比一班还高一级！！”
整个大厅里其他班级的学生纷纷回过头来，满脸错愕的看着后排这帮群魔乱舞的家伙。
一班队伍里的几个尖子生转过身，脸色变的十分难看。
艾凤莲嘴角的笑意僵在脸上，慢慢收了回去。
马泽平坐在椅子上，虽然双手还捂着肚子，但他咧开嘴，无声的大笑起来，眼角甚至笑出了两滴眼泪。
计良和文佳抱在一起疯狂摇晃，嘴里喊着明天必须让王强请客喝北冰洋。
沈思琪坐在座位上，没有大喊大叫。
她把那叠写满了音符的草稿纸死死抱在胸口，头埋的很低，肩膀轻轻颤抖着，两边的头发垂下来，彻底遮住了脸。
林北辰坐在旁边，能听见她压在纸页后面的吸鼻子声。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纸巾，拆开抽出一张，递到她胸前的草稿纸上。
沈思琪抬起头，一把抓过纸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她眼圈红彤彤的，但整张脸笑的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我们赢了！”
她亮闪闪的眼睛看着林北辰，声音带着重重的鼻音。
林北辰点了点头：“嗯，你赢回来的。”
阶梯教室的侧门外，走廊里飘荡着里面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石妙娜一个人靠在窗台边上的墙皮上，听着里面传出来的动静，一直紧抿的红唇慢慢松开，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她抬起手，将手心里一直死死攥着、已经被冷汗和泪水浸的烂糟糟的餐巾纸，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利落的声响，她理了理外套的领口，大步朝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散场的时候，整座教学楼都充斥着三班学生的嚎叫声。
王强和贾淳勾肩搭背走在最前面，嘴里还在走调的哼着有些人很安静。
林北辰和沈思琪走在队伍最后面，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正当大部队拐过二楼教导处的回廊时，前方的笑闹声稍微收敛了些。
林北辰放慢了脚步。
教导处的门掩着一条缝，屋里没开灯，透着黄昏暗淡的光线。
教导主任魏鑫背对着门站在窗前，身形挺的笔直，手里捏着一份文件夹。
他正一页一页翻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刻板。
走廊的穿堂风吹过，把窗缝吹的更大了一些。
林北辰的余光顺着缝隙掠了过去。
那份文件夹的抬头赫然印着一行宋体大字。
前面几个字被魏鑫的拇指挡住了，但后面的字迹清清楚楚映入林北辰的视线：
“关于初二三班学风及重点帮扶名单的重新评估报告。”
——
班歌的故事告一段落，马上进入下一个更精彩的故事，劳烦诸位多多支持一下啊，给作者一点写下去的动力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