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备铃在头顶响的时候，教室里此刻却没有一个人动。
王强的话一出，林北辰明显能感觉到身后沈思琪的呼吸节奏变得急促起来。
而且此刻三十多张脸冲着他，表情各异，但都在等他的反应，王强站在过道中间，下颌绷的死紧，那是林北辰太熟悉的前兆，上次在校门口跟柯拉珂对峙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再往前半步就要动手。
贾淳已经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但语气非常不善。
马泽平坐在原位没动，脸色煞白，手却在桌面底下攥着拳。
林北辰的脑子此刻正在飞速转，但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脆响。
沈思琪手里的牛奶盒掉在了地上，液体从咬破的口子溅出来，打湿了她的鞋面，她却一点都没有在意，然而是径直走向了计良。
计良在那道视线底下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课桌角。
“你再说一遍。”
声音很沉，教室里离她最近的几个人都往旁边挪了挪，显然知道沈思琪现在处于什么状态，生怕被误伤。
林北辰听过沈思琪起哄、调侃、撒泼、害羞、认真的声音，唯独没听过这种，她把所有情绪全压进了最低的音域里。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有人搁魏鑫那儿告状去了，不是我说的！是有个四班的在魏鑫办公室门口……”
“谁？”
“四班的，男的，背对着我没看清正脸，个子不高……我已经让文佳跟过去了，他应该……”
贾淳从旁边插了进来，袖子已经卷到了手肘：“找到那孙子我弄死他。”
“你消停点儿。”马泽平站起来拽了一下贾淳的胳膊。
“消停个屁！谁告的状我弄谁！”
而班里的人反应不一，奉翔手里攥着半袋辣条忘了往嘴里塞，嘴张着合不上。
徐小明推了推眼镜缩在座位上，被王强瞪了一眼后不敢再说话，叶语晗扭过头正跟旁边的人咬耳朵，声音压的很低但表情夸张，后排几个男生已经站了起来，七嘴八舌的问到底怎么回事。
刘若琳从座位上站起来，试图说点什么，但她的声音完全被淹没在嘈杂里，连旁边的纪静都没听清她说了啥。
这时沈思琪突然转身就往门口走，方向很明确，教导处。
还好纪静反应快，从座位上起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沈思琪被拽的身体晃了一下，回头瞪了纪静一眼，纪静却没松手，也不没说话，就是攥着不放，两个人僵在了那儿。
林北辰站在后门口，矿泉水瓶攥在手里，已经被他捏变形了。
他消化掉那股从胸腔里往上顶的怒意，最后二十八年的人生阅历全部压上来。
“都给我消停点。”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的嘈杂声瞬间消失。
所有人看过来的时候，林北辰已经迈开步子往教室中间走了，直接走到王强面前，一只手按上了王强的肩膀，掌根压在他锁骨上方，用了点劲儿。
“你现在蹿出去，正好坐实了魏鑫想看着的。三班学生打架闹事！”
王强的肩膀在他手底下紧绷着，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牙关更是被他咬的咯吱作响。
“那就干瞅着？”王强从牙缝里挤出来三个字。
“谁说干瞅着了？”
林北辰松开手，转向沈思琪。
纪静还抓着她的手腕，沈思琪的手指攥着卫衣下摆，指节泛白，那片斜刘海被急促的呼吸带的微微晃动，左眼里的神色非常冷。
林北辰心里有些不忍，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心疼的时候。
“思琪，”他把声音放缓了，“你现在找魏鑫去，只能让他坐实这事儿。”
沈思琪死死咬着下唇，眼眶有些泛红，但一滴眼泪都没掉下来。
她盯着林北辰看了两秒，喉咙滚了一下，最终没有开口，但也没再往门口走，纪静的手也悄悄松开了。
林北辰转过身面向全班。
“都坐下。”
椅子腿拖地的声音此起彼伏，三十几个人陆续坐回了座位，贾淳最后一个坐下去的，屁股刚挨着椅面又弹了一下，被马泽平摁住了肩膀。
林北辰看向计良：“从头说，从你走出教室开始，一个字都别漏。”
计良咽了口唾沫，脑子快速整理了一遍，开始讲：大课间出去找体育老师、路过教导处、门半开着、那个四班男生背对着他们站在门口、压着嗓子说话。
“他原话怎么说的？”
“记不全，但我听清了几个词——林北辰、沈思琪、展演之后、好几个人都瞅见了、周六一起逛街、上课传纸条……”
计良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用的都是好像、听说这种词，没说他亲眼看见。”
林北辰的脑子里在整理一系列线索了。
他和沈思琪在学校里没有过任何出格的举动，展演那天的互动全校都看到了，那只是合作。周六逛街确实去了，但也是几个人一起在场，传纸条更扯，他连纸条都没给沈思琪递过，倒是给计良递了一张。
而且对方说的全是好像听说，主观臆测，没有实证，看来是有人想找事啊。
最后魏鑫这个人，他打过交道之后又侧面了解了不少，功利、精明、爱做文章但怕担责，仅凭一个学生的嘴碎就直接处理是不可能的，他肯定先收集更多的信息，再挑一个对他最有利的时机动手。
所以目前还有时间！
“文佳呢？”林北辰看计良。
计良终于有时间掏出手机了，看了一眼后：“发短信了，四班的，搁操场北边花坛那儿坐着呢。”
林北辰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操场的位置，北边花坛，靠近体育器材室那片，还算偏僻。
“计良，你和文佳汇合，给我们带路，远远指一下人就行，别打草惊蛇。”
“王强，你跟我走，带上贾淳。”
贾淳刚要蹦起来就被林北辰一句话按回去了。
“到了那儿你管住你的手和嘴，不准动，不准骂，我问话你也别插嘴。”
贾淳瘪了瘪嘴，难得没有反驳。
“高伟。”林北辰喊了一声，窗边的高伟抬起了头。
“你搁班里守着，要是有老师来找人，就说我们上厕所去了。”
高伟应了一声，简短又干脆。
林北辰最后看向沈思琪。
她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刘若琳和纪静一左一右挨着她，她的脸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飒，但攥着卫衣下摆的手一直没松开过。
“你也搁教室待着。”
沈思琪的眉头一拧：“凭什么？”
“相信我！我会处理好的！”
沈思琪张了张嘴，她想说凭什么我被人告了还得缩在教室里等着，想说这事儿我自己能处理，想说你别什么都替我安排，但以后她什么都没说出来，下巴往上扬了扬，鼻子里哼了一声。
林北辰没再耽搁时间转身就往外走，王强和贾淳快速地跟了上去。
但是计良走到门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里坐的整整齐齐的三十几号人。
他来三班两天，昨天在最后一排坐了一整天都没人搭理他，放学跟文佳走在路上还在想怎么才能混进这帮人的圈子里。
但刚才那几分钟里发生的事：从王强第一个站起来，到贾淳卷袖子，到林北辰六个字把全班按住。
他第一次在十五年的人生里看到，一个班可以是这样的，不是客气的同学关系，不是凑合的前后桌，而是出了事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往前站。
“走啊，杵那儿干啥呢？”王强从后面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力道不轻。
计良回过神，跟着出了门。
走廊里几个路过的别班学生好奇的看了他们一眼，王强走在最前面，步子大、速度快，跟在林北辰旁边，贾淳则在后面小跑着追。
“北辰，这事儿不是你一个人扛的。”王强的声音压的低但很沉。
“三班的事，咱们全班一起上。”
贾淳在后面用力点头，鞋底在走廊地砖上蹭出吱吱的响。
林北辰没接话，但他加快了脚步。
四个人快步下楼，穿过一楼大厅，推开了通往操场的侧门。
操场上零星几个学生在溜达，北边花坛旁边的长凳上，文佳正蹲在体育器材室的墙角后面，看到计良出来之后冲他们招了招手。
四个人汇在一起后，文佳伸手往花坛方向指了指，声音压到最低。
“穿灰色外套那个，一直搁那儿坐着呢，刚才还打了个电话。”
林北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花坛边的长凳上坐着一个瘦小的男生，校服外面套了件运动外套，领子竖着，低头在翻手里的小册子。
“四班的？准不准？”
“他进的四班教室我亲眼盯着的。”文佳的语气十分笃定。
王强的呼吸重了一截，脚步正准备往前迈，林北辰胳膊横着一拦，挡在了他胸前。
“我去，你们搁这儿等着。”
“不行，你一个人能问出什么来？”
“那就我问，你们都别说话。”
王强盯着他看了两秒，牙根磨了磨，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贾淳嘴张了张，被王强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林北辰整了整校服领口，把表情调成了最日常的状态，松弛、随意、没有任何攻击性，然后迈步往花坛走了过去。
而此时教室里，沈思琪坐在座位上，但是右手的指甲已经掐进了左手掌心。
刘若琳在旁边轻声说着什么，纪静安静的陪在另一边，教室里其他人也没走，虽然铃声已经响过了，并没有老师来，所有人心照不宣的守在原位。
高伟靠着窗框，视线落在操场方向，什么都看不到，但他没收回去。
又过了三分钟，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沈思琪猛的抬头。
站在门口的不是林北辰，不是王强，而是魏鑫。
穿着他那件夹克衫，文件夹夹在腋下，眼镜片反着白光，他的视线越过前排，越过中间，越过所有人，精准的落在了第四排的位置上。
“沈思琪同学，”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客气的语气，“跟我来一趟教导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