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强那条短信发出去之后,三班男生直接就炸了一个晚上。
林北辰第二天到教室的时候,贾淳正趴在他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北辰,今天下午自习课,有个非常重要的活动。”
“啥活动?”
“团建。”
林北辰将贾淳赶开,坐上位置就翻开了英语课本:“不去。”
“不是我这话还没唠完呢!去哪儿都没说你就说不去?
“不管去哪,不去。”
贾淳撇嘴,轻哼了一声灰溜溜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林北辰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结果第二节课刚上到一半,一张小纸条就从前排递了过来。
他拆开一看,歪歪扭扭的是王强的字:“下节自习课,网吧,不去不是兄弟。”
林北辰拿笔在下面写了两个字不去,就原路传了回去。
过了不到两分钟,纸条又回来了。
这回多了贾淳的笔迹,字比王强还丑,旁边画了一个哭脸:“求求了北辰哥,你就当带弟弟开开眼呗。”
林北辰依然回了不去,继续听课。
纸条第三次来的时候,马泽平的字出现了,写得很方正:“你去我就去。”
第四次,高伟的字干净利落:“适当放松有利于学习效率,这是才科学。”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纸条在那几个人手里来回折腾,上面的字也越写越满。
第八次传回来的时候,纸条已经皱的不成样子,最底下王强用粗笔写了一行大字:“你是不是不拿我们当兄弟?”
林北辰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把纸条塞进课桌抽屉里,没有再回了。
——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年级主任临时召开会议,老师们都去了,教室里只剩下值日班长刘若琳在讲台上维持着纪律。
王强抓住这个空当,直接搬着凳子坐到林北辰旁边,台上的刘若琳对这一幕直接视若无睹。
“唠唠。”
“没什么好唠的。”
王强胳膊肘杵在桌上,歪着脑袋看他:“你自个儿寻思寻思,从开学到现在干了多少事了?帮我补习数学,帮猴哥恶补英语,展演你一个人扛独唱,跟艾凤莲硬刚,跟周景行对线,你什么时候歇过?”
“可我没觉得累。”
王强的声音压低了:“你没觉得累,不代表你不累。林北辰,你帮了全班那么多人,但你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痛痛快快玩过一次。”
教室里其他人还在写作业,刘若琳偶尔抬头扫一眼,并没有太在意。
但是林北辰手里的笔却停了下来,因为王强这句话确实戳到了他心底一个很深的地方。
前世二十八年,小时候是因为家里条件一般,没什么玩的资本,只敢拼命学习,长大了是因为工作太忙,就更没什么玩的时间了。
他永远在赶ddl,永远在做有用的事,哪怕偶尔有个周末空下来,也不知道该干嘛,最后还是打开了电脑继续写代码。
他活了二十八年,好像真的没有认认真真去浪费过一个下午或者是一天。
王强此时又开口了:“再说了,你整天都绷着,我们几个看着都替你累得慌。今天就一个下午,放松一下怎咋啦?又不是让你去抢银行。”
“网吧和抢银行在石老师那里的性质应该差不多。”
“石老师今天开完会后,下午在区里的还有教研会,要很晚才回来,我都打听清楚了。”
林北辰抬头看了他一眼,倒是没想到准备工作做得这么。
王强冲他挑了下眉:“咋样?”
“……我再想想。”
“寻思啥寻思?走不走给个痛快话!别磨磨唧唧的跟老娘们儿似的!”
林北辰最后还是没回答,直到下课铃响了。
他站起来收拾桌面上的书,手伸进抽屉里摸了一圈,发现自己书包不见了。
“王强!”
王强靠在自己的桌子上,表情非常无辜:“咋,想通了?”
“我书包呢?”
“啥书包?我不知道啊。”
林北辰又转过头看向教室门口,贾淳此刻正堵在那儿,双手抱胸,咧着嘴笑个不停。
走廊另一头的楼梯口,马泽平假装在那看通知栏,但站位刚好挡住了另一个出口。
这是想围堵自己啊,扛都要把自己扛去呗。
高伟这时候从后排站起来,走到林北辰面前,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十分郑重将其展开。
林北辰低头一看,顿时愣住了,因为那是一张纯手绘的路线图,正准确的是一张逃离学校的路线图。
校园平面图被高伟用尺子画的方方正正,上面不仅标注了石妙娜办公室到校门口的日常巡逻路线、教学楼每层走廊的监控死角,还标注了保安室换班时间、学校后门铁锁损坏的具体位置。
甚至连后门外面那条巷子哪个方向有监控都标的一清二楚;右下角还有图例说明,红色虚线表示危险区域,绿色实线表示安全通道,蓝色箭头表示撤退路线。
“……”
林北辰看着这张图,沉默了五秒,太那什么专业了。
“高伟,你是在做逃课路线还是在做军事沙盘啊?”
高伟认真的推了推那并不存在的眼镜:“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王强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复杂:“你这个……你要是拿这劲头学习,早保送了吧?”
“学习是学习,逃课是逃课,不能混为一谈。”
贾淳从门口窜过来,脑袋和王强的脑袋挤在一起看那张图,差点把纸撕了:“卧槽高伟,你连保安老李头几点上厕所都标上了?”
“那是换班间隙,不是上厕所。”
“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换班间隙是制度性空窗期,上厕所是偶发事件,是不可预测……”
王强这时一把抢过路线图:“行了行了,听你白话我脑仁儿疼。北辰,你瞅瞅,连高伟都参加了,你还有啥理由不去?”
林北辰看着他们四个,说实话,他挺触动的。
不是因为逃课这件事本身,而是因为这四个人为了带他出去玩一趟,居然搞出这么大的阵仗,传纸条、藏书包、堵门、画路线图,简直就如同策划了一场小型军事行动,只是为了让他放松一个下午。
这时他突然想起了昨晚系统那条提示,你有多久没有做一个普通学生了?
还有王强那句话,你有没有一天,是真正为自己高兴的?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个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沈思琪从教室门口经过,手里抱着一摞卷子,看见几个人围着林北辰在闹腾,脚步不由慢了下来。
她靠在门框边上,扫了一眼桌上的路线图,又看了看林北辰被围堵的样子,什么都没问,直接说道:“你就跟他们去呗。”
林北辰转头看向她,眼神有些不解。
沈思琪的语气随意的很,好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整天绷着一张脸,你不累我看着都累了,去放松一下正好。”
说完,她抱着卷子往走廊另一头走了,只留给林北辰一个漂亮的后脑勺。
贾淳立刻就跳了起来:“你看你看!嫂子都发话了你还犹豫个什么……”
沈思琪的声音从走廊远处飘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听的清清楚楚。
“贾淳,你再叫一次试试。”
贾淳的声音戛然而止,嘴巴紧紧的闭上了。
王强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你活该的表情看着他。
马泽平这时候从楼梯口走了过来,小声问:“他答应了没?”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林北辰。
林北辰站在桌子旁边,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低着头脑海里不断重复刚才王强和沈思琪的话。
过了大概十秒,他抬起头,长长吐了口气:“就一个下午!”
“耶!!!”
贾淳的欢呼声差点把隔壁班的人引过来,王强赶紧捂住他的嘴,高伟则已经开始看手表计时了:
“现在四点零三分,距离保安换班还有七分钟,按照路线,我们先从教学楼东侧楼梯下去,穿过食堂后边的空地……”
王强把路线图拿在手里亮了亮:“你能不能别念了?跟着我走就完了,哪那么多废话。”
“没有预案的行动是对所有人的不负责。”
“高伟你再叨叨,我就把你留下来看门。”
马泽平此时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了,他拽了拽林北辰的袖子:“我、我有点紧张……”
“你上回考试前也这么说的。”
“那不一样,考试最多挂科,逃课被抓是要请家长的……”
贾淳嘿嘿一笑:“你紧张什么?你爸妈在外地,请家长请谁?请你姥姥?”
马泽平的脸更白了:“我姥姥来了比石老师还可怕……”
林北辰拍了拍马泽平的后背:“行了,走吧,出去了请你喝汽水。”
五个人鱼贯而出离开了教室,走的是教学楼东侧的楼梯。
高伟在前面带路,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手表,嘴里念念有词。
王强搂着林北辰的肩膀走在中间,贾淳断后。
马泽平夹在队伍里,每经过一个拐角就往后看一眼。
王强回头瞪着他:“马泽平你能不能别回头了?越回头越心虚。”
“我就瞅瞅有没有人跟着……”
“跟着又咋地?谁还规定了下课不能在学校里溜达咋地?”
穿过食堂后门那段路最危险,因为食堂阿姨在收拾桌子。
几个人猫着腰小跑过去,贾淳的鞋在水泥地上发出吱吱的响声,吓的马泽平差点叫出来。
到了后门的时候,高伟伸手试了试铁门上的锁,果然是坏的,一拉就开了,门被他轻轻一推就开了条缝。
门缝外面是一条窄巷子,风从门缝中灌进来,带着马路上的汽车尾气和泥土化冻后的腥气,而对面就是长春的街道。
王强第一个钻了出去,回头冲里面招手:“快快快!麻溜的。”
贾淳第二个,马泽平第三个,他卡在门缝里挣扎了一下,被贾淳从外面一把就拉了出去。
高伟是第四个,出去之前还回头看了一眼手表:“四点十二分,比预估提前了一分钟。”
林北辰最后一个,他侧身从门缝里挤出来,脚刚踩到校外的人行道上,初春的风扑面而来,不算暖,但带着一股子化雪后泥土翻新的味道,自由的、野生的。
五个人站在巷子口,对视了一眼,谁都还没来得及开庆祝……
“你们几个还真是彪啊,啊!”一个带着大连口音的声音从身后突然传来。
五个人的脊背几乎同时绷直了。
贾淳的脸刷的就白了,马泽平的手已经捂住了肚子,高伟机械的看了一眼手表,嘴唇翕动了一下,大概在想教研会不是很晚才结束吗?
王强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缓缓转过了头。
林北辰是最后一个转身的。
石妙娜穿着外套,手插在口袋里,靠在后门外侧的墙角,旁边的地上还有个保温杯,杯壁上贴着水珠,她在这儿等了不止五分钟,她看起来一点都不意外,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她的声音不大,语调上扬,每个字都拖着大连味儿的尾音:“上哪儿去啊?几位同学,这么着急忙慌的,是赶着投胎去啊?”
五个人谁都没敢吱声。
石妙娜从墙角走出来,保温杯也没拿,双手揣在口袋里,慢慢踱到了他们面前,挨个扫了一遍:“王强,贾淳,马泽平,高伟……”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林北辰身上,停了两秒:“林北辰。”
她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比前面四个都重。
此时贾淳的腿开始打哆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