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演结束后的周一一早，林北辰刚踏进教室门就感觉整个教室都不对劲了。
教室后面的展示墙大换了面貌，原本贴着的期末倒计时和励志的标语全被扯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整面的……演出照片。
横拍的、竖拍的、正面的、侧面的，甚至还有几张明显是从观众席偷拍的模糊角度。
贾淳站在展示墙前面，双手叉着腰，一脸得意的看着自己的佳作。
“怎么样？我从其他班负责拍照的同学手里，挑了两个小时的照片，排版又弄了半天才搞定的。”
王强凑过去看了一眼：“行啊猴哥，你要是把这股劲头用在学习上，石老师早晚能给你立个碑。”
“说什么呢，这是情怀你懂吗？情怀！我是为了整个班级！”
林北辰这时也走了过去，看了几眼，都是展演那天拍的，有后台候场时三班男生挤在一起比耶的，有台下观众席三班同学集体站起来鼓掌的，还有谢幕后所有人围在一起庆祝的，拍的确实不错。
但他的视线此刻却被展示墙正中央的一张照片直直的吸引住。
那是他和沈思琪在舞台上谢幕的那一刻，两个人手牵着手并排站在台前，背后是灯光，台下是人影，像是刚刚站定、正准备鞠躬的那一瞬间。
抓拍的时机堪称完美，照片的角度刚好拍到沈思琪微微侧过来的脸，笑的很浅，但很真。
贾淳立即凑到他旁边：“这张我特意放C位的，好看吧？这张可是万中无一的一张啊，你知道我花了多大代价才从那人手里求来的吗？”
林北辰还没来得及回应，身后就传来了书包砸桌子的闷响。
沈思琪来了。
她一进门就看见了展示墙了，此刻几步就走了过去，目光直直锁定了正中央那张照片。
“贾淳。”
“到！”贾淳几乎是无条件反射的立正。
“这张谁让你贴的？”
“没人让啊，我自己挑的，你看拍的多好，这角度，这……”
还没等贾淳说完，沈思琪就将照片从墙上扯下来，直接塞进了自己的书包夹层里去。
“多管闲事。”
她甩了这四个字后就回到自己座位上，匆忙地翻开课本，耳尖红的发烫。
贾淳愣了三秒，转头看林北辰：“她生气了？”
“你说呢。”
“我好心好意的……”
“你那叫好心？你那叫找打。”王强拽着贾淳的衣领把他拖走了，然后低声偷偷说道，“你就不能偷偷把这张照片给我们看吗？还有没有底片？”
林北辰回到座位上，余光瞥见沈思琪正低头翻书，翻的飞快，一看就没在看内容，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一节课是英语课，石妙娜刚好踩着铃声进来的。
“都给我坐好了啊，别只顾着高兴，展演完了，也高兴完了，学习的日子还得过。”
底下立刻安静了下来。
石妙娜扫了一圈教室，瞅见了后面的展示墙，眉头虽然皱了一下，但也没多说什么。
“今天讲上周没有讲完的阅读理解部分，翻开卷子。”
这节课上到一半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林北辰条件反射的往窗户方向瞟了一眼。
就看到魏鑫站在走廊上，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的走过三班教室的后窗。
他的脚步在窗户外面停了两三秒，直勾勾的盯了三班几眼，然后才继续往前走。
而跟在他身后的是教务处的男老师，此刻正拿着本子在记什么东西。
林北辰看到魏鑫走过去的时候皱了下眉。
隔了五六秒，他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句话，声音有点散，但几个字还是传进了教室：“学风浮躁。”
坐在靠近桌的王强明显也听到了。
他手里的笔停了，转过来眉头紧皱的看向了林北辰。
林北辰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冲动，王强只是重重的咬了下笔帽，然后转回去继续听课了。
中午广播站播报了展演获奖名单。
三班平凡之路拿一等奖的消息被重点提了一遍，主持人还额外加了几句三班同学团结一心，展现了极强的班级凝聚力之类的评语。
三班教室里此刻又热闹起来，奉翔拿着辣条挨个发，嘴里念叨着庆功宴。
贾淳趁机又开始吹嘘自己策展有功，被马泽平提醒照片已经被沈思琪扯了最重要的一张走，他的表情一下子先是一垮，然后环顾了一下课堂。
发现沈思琪没在教室，又从包里摸出了一张一模一样的照片，贴了上去。
热闹归热闹，但林北辰心里清楚，上午走廊里魏鑫那几个字不是随便说说的，看来魏鑫已经有对付三班的打算了。
——
下午第一节课刚结束，办公室那边就传来了消息，石妙娜被叫去了教导处，而消息是张岩带过来的。
他经过三班门口时敲了敲门框，朝里面看了一眼，正好和走到门口接水的林北辰打了个照面。
“你们石老师被叫去教导处了，估计得一会儿才回来。”张岩压低了嗓音，“是魏鑫找的。”
林北辰端着水杯站在门口，没接话。
张岩又补了一句：“你们这几天低调点。”
说完就走了，嘴里哼着京剧，脑袋一晃一晃的。
教导处那边的情况林北辰不可能亲眼看到，但他能想象的出来。
魏鑫那个人他打过交道了，模拟考考前是借教学资源分配的名义给三班穿小鞋，这次多半是要拿展演做文章。
三班成绩涨了，展演拿了一等奖，广播站又重点表扬了。
这些事情单独拎出来都是好事，但叠在一起，对魏鑫来说就只有四个字，风头太盛。
教导处的办公室不大，朝北，日头照不进来。
石妙娜坐在魏鑫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旁边，腰挺的直直的。
魏鑫翻着桌上的文件，没急着开口，这种沉默是他的惯用手段，先让你等着，让你猜他要说什么。
可惜石妙娜并不想去猜，她就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不时抬起自己的手，看看刚做好的手指甲是不是有哪一块因为粉笔灰遮盖了，然后擦一擦。
“石老师，”魏鑫这时抬起起了头，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三班模拟考成绩进步很大，这个我看到了，值得肯定。”
石妙娜点头：“谢谢魏主任。”
“但是吧，”魏鑫把眼镜重新戴上，“模拟考考完到现在快两周了，我观察了一下你们班的状态，怎么说呢，有点飘。”
“飘？”石妙娜重复了这个字。
“展演排练占了不少课余时间，这个我能理解，毕竟是学校活动。但排练结束了，展演也拿奖了，后面该收心了吧？我上午去你们楼层走了一圈，后面展示墙贴的全是演出照片，学习园地呢？错题墙呢？”
石妙娜此刻并没接话。
魏鑫继续往下说：“你们班有几个学生最近注意力不在学习上了，尤其是那个林北辰。展演前跟尖子班的老师当面起冲突这事，我也听说了，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方向得对。”
“魏主任，”石妙娜开口了，声音很平，“您刚才说的几点我回去会跟学生谈，但有两件事我得跟您对一下。”
“你说。”
“第一，展示墙本身就是用来展示学生风采的，先是学生才华的展台，后才是班级文化和德育教育的落地空间，所以我觉得贴上我们班演出照片无可厚非，至于学习园地和错题墙，我会让他们留出一块区域来的。”
魏鑫脸上的表情从开始紧绷，听到最后才稍微的松了松。
“第二，”石妙娜从自己带来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纸，“这是三班模拟考考的详细数据，总分年级第四，平均分涨幅年级第一。七人进入前一百，其中两人是本学期才进步到这个名次的。”
“最主要的是学生的展演排练的时间是每天中午休息时间，下午放学后的自由时间，根本没占用过一节正课。”
她把纸放到魏鑫桌上，手指在数据上点了点：“请问，魏主任说的不务正业，我想请教一下，是哪个耽误了哪一个正业？”
说完，整个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魏鑫盯着那张纸，喉结动了一下。
“我没说不务正业。”
“对，您说的是学风浮躁，今天上午在三班走廊外面。”石妙娜的语气没变，但每个字都咬的很清楚，“我和我的学生都听见了。”
魏鑫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的敲了两下。
“石老师，我提醒你们班注意学习状态也是职责所在。你们的模拟考成绩是不错，但一次考试说明不了什么问题，期末才是硬仗。你的学生现在只沉浸在拿奖的兴奋里面，再不收心，期末掉下去怎么办？到时候可不是贴几张照片就能补回来的。”
石妙娜根本不给对方面子，直接站了起来，拿着自己的文件袋：“魏主任放心，我的学生我清楚，收心的事不用您操心。但我也想提一句，三班的学生成绩在涨，课外活动也拿了奖。这叫全面发展，不叫学风浮躁。”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数据我留在您桌上了，您有空可以再多看看我们班学生的，优点！”
门被轻轻带上了，走廊上空无一人，石妙娜走了十几步才停下来。
她靠着墙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然后掏出手机翻了翻，停在了相册里一张照片上。
是上周展演时她坐在评委席上，有人从侧面拍的，画面里三班的学生在台上唱歌，她的脸被灯光映亮了半边。
她盯着照片看了好几秒，声音很轻：“你们石老师还扛得住。”
然后收起手机，挺直了背往三班教室走去。
——
石妙娜回到教室的时候已经是第二节课过了十分钟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展示墙前面，把照片往右移了移，空出了左半边，亲手贴上了模拟考考前三班做的思维导图和错题精选。
做完这些她才转过身来，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那股劲：“看什么看，翻书！下节课数学，你们谁要是被点名答不上来，就别说是我的学生。”
教室里应声翻起了书页的哗啦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林北辰注意到石妙娜坐回讲台时，握保温杯的手指攥的很紧。
放学后，教室里人走了大半，林北辰收拾书包的动作依旧很慢，因为他在等系统面板任务刷新。
这两天他有一个感觉，系统太安静了，展演任务结束后到现在，已经连着五天没有新任务推送。
这在之前从未出现过，最长的间隔也就两天，他打开系统面板翻了翻，任务列表空空荡荡。
再往下翻日志记录，最底下多了一行字：【系统正在评估宿主当前行为模式，新任务生成中……】
评估行为模式？这是什么意思？
他又检查了一下各项数据，班级认知度72%，与王强羁绊72%，与沈思琪羁绊79%，身份怀疑度34%。
林北辰靠着椅背想了想自己最近的表现。
模拟考考进了年级前四十，英语年级第三，展演上独唱拿了一等奖，面对尖子班老师的打压临场不乱的反驳回去，面对沈思琪的每一次脆弱和紧张都能给出回应……
这些事情一件一件拆开来看，每件都合理，但拼在一起看，就不太对了。
一个两个月前还是全班倒数第三，突然之间会学习、会唱歌、会说话、会照顾人，换谁都要犯嘀咕。
沈思琪已经不止一次说过他不像十五岁的学生了。
林北辰合上系统面板，把书包拉链拉上。
他在做什么？
拼命完成任务，拼命解锁技能，拼命在每一个场合都表现的恰到好处，他以为这是在融入，但实际上呢？他在用前世的那套逻辑活。
在公司的时候也是这样，加班到最晚，需求改到最好，什么活都接，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有用，就不会被丢掉。
结果呢？猝死那天，通讯录里没有一个人在他倒下之前给他打过电话。
林北辰抓着书包站了起来。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展示墙。
照片被挪到了右边，左边是三班的学习成果，中间空了一小块。
那块空的地方，就是沈思琪早上把他们两个的合照扯走时留下的。
嗯，后来猴哥重新贴上去的那张，也不知道又被谁扯掉了，好难猜啊，怎么办。
他转过头出了门，校门口向东走两百米有个便利店。
林北辰本来想买水，然而推开门进去的时候，货架那头就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不要辣的那种，对，就那个红色包装的。”
沈思琪站在零食货架前面，手里拎着塑料袋，里头装了几包东西。
她付完钱转身，刚好撞上林北辰的视线，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沈思琪把塑料袋换了只手拎着：“你也来买东西？”
“买水。”
“哦。”
付完钱出来，两个人不知怎么就走到了一条路上。
沈思琪住的方向跟他有一段重叠，这个他是知道的。
走了五十米，谁都没说话。
路灯还没亮，四月末的长春白天已经拉得很长了，五点半的天色还透着光，路边的柳树刚抽出嫩芽，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泥土味。
“林北辰。”
“嗯？”
沈思琪的步子慢下来，跟他并排走着，视线落在前面的路面上。
“你那天在舞台上唱最后一句的时候，我差点弹错。”
林北辰偏头看她：“为什么？”
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突然加快速度走了几步，拉开了距离，背对着他。
“因为你那个表情太认真了，我看了一眼就……就差点陷进去了。”
说完她小跑起来，塑料袋在手里晃来晃去，几步就拐进了旁边的巷子口。
林北辰站在路灯底下，手里的水瓶被捏出了轻响，太阳穴那里的血管跳的飞快。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迈开步子。
晚上躺在床上，奶奶已经睡了，屋里只有老式座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
林北辰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那句陷进去了。
系统面板在这个时候突然亮了。
不是任务，没有星级标注，没有完成条件，没有奖励列表。
只有一段文字，安安静静的浮在面板上：
【宿主，你有多久没有做一个普通学生了？】
【提示：青春不只是成长和任务，也包括犯傻和浪费时间。】
林北辰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的笑了一声。
系统居然在嫌他太卷了？
他正准备关掉面板，底下又跳出来一行小字：【新任务将于三日后发布，类型：未知。建议宿主在此期间……适当放松。】
适当放松？他还在琢磨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手机的屏幕亮了，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王强。内容就一句话：明天带你去个好地方，三班男生聚一场，谁不来谁孙子。
林北辰关掉系统面板，把手机扣在胸口上。
窗外传来远处火车经过的轰隆声，老式暖气片发出咔嗒响动。
他突然有点期待明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