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楼东侧的铁门漆皮有些剥落,红色的春联边角微微卷起。
林北辰站在门前,左手拎着沉甸甸的茶盒与点心匣子,右手捧着那束康乃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抬起胳膊在门板上轻轻扣了三下,屋里很快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咔哒一声,防盗门被从里面拉开。
沈思琪扎着利落的马尾辫,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浅黄色卡通短袖,脚上踩着一双粉色凉拖鞋。
当她看清门外林北辰的模样时,脸上的表情猛的一抽。
只见林北辰站的笔直,头发打理的一丝不乱,纯白短衬扣得严严实实,甚至连裤脚都规规矩矩卷在帆布鞋面上面。
他手里提着大红的点心匣子,怀里抱着粉白相间的康乃馨,整个人紧绷绷的,直挺挺站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沈思琪两手扶着门框,肩膀抖的停不下来,忍得很难受:“林北辰,你这是要搬家住我们家啊?”
林北辰耳朵根腾的一下红了,嗓子干涩发紧,他往前迈了半步,扯开嗓子就喊了一句。
“阿姨好!”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在空荡荡的六楼楼道和客厅里撞出一圈嗡嗡的回音。
沈思琪被他震的往后退了半步,彻底破功,噗嗤一声笑的捂住了肚子。
厨房的玻璃移门唰的一下拉开。
沈母系着碎花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快步从厨房走了出来。
“哎呀,北辰来了啊!快进来快进来,思琪你这孩子,赶紧给北辰拿拖鞋啊,堵在门口笑什么呢!”
沈母脸上的笑意格外真切,迎上前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来就来,怎么买这么多贵重东西?这茶叶和点心可得花不少钱吧?还有这花,真新鲜。”
“阿姨,没多少钱,给您买的,不知道您喜欢什么。”
林北辰换上拖鞋,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跟着沈母走进客厅,规规矩矩在沙发的最边缘坐下。
屁股只挨着三分之一的沙发垫,后背挺的笔直,两只手端端正正搭在膝盖上,整个人绷的一动都不敢动。
沈家客厅不大,收拾的干干净净。
墙上挂着几张老相框,茶几上铺着米白色的蕾丝布,电视里正小声放着午间新闻。
沈思琪从厨房倒了杯温开水走过来,弯腰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她凑到林北辰耳边,声音压的很低,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林军师,你能不能别坐的这么僵硬啊?我妈又不会吃了你。”
林北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懂什么,这叫仪态。”
为了掩饰局促,他抓起桌上的水杯,仰头咕咚就是一大口。
水喝的太急,猛的呛进了气管:“咳!咳咳咳!”
林北辰整张脸一下子憋的通红,弯着腰剧烈咳嗽起来。
沈思琪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
“慢点喝啊,又没人跟你抢,怎么笨成这样。”
厨房里飘出一阵浓郁的酱油焦香,沈母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出来,放在茶几中央。
“北辰啊,先吃块西瓜润润嗓子。阿姨听思琪说,你在学校可厉害了,这次期末考直接冲到了年级前头,进步特别大。”
林北辰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连忙把手里的水杯放下,双手在裤子侧面蹭了蹭。
“阿姨您过奖了,都是老师教的好,还有思琪平时也在帮我整理笔记,我也就是运气好而已。”
沈思琪坐在旁边的单人小沙发上,咬着下唇斜了他一眼,显然是在笑话他这套打官腔的做派。
沈母笑眯眯看着两个孩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行了,你们先聊着,锅里还炖着排骨呢,马上开饭!”
随着抽油烟机的轰鸣声停歇,饭菜的香气彻底溢满了整个屋子。
饭桌被沈母摆的满满当当。
红烧排骨色泽红亮,糖醋里脊裹着金黄的脆皮,中间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排骨玉米山药汤,旁边还配了清炒荷兰豆和凉拌黄瓜。
这顿饭的规格,比过年还要丰盛。
沈母拿过林北辰面前的蓝边大花碗,用饭勺压的严严实实,盛了满满一大碗白米饭递给他。
“多吃点,北辰,你们男孩子这个岁数正是窜个子的时候,可不能亏了嘴。”
林北辰双手接过来,碗底滚烫的温度隔着手掌传过来。
“谢谢阿姨。”
沈母拉开椅子在主位坐下,看了看林北辰肩膀处隐约露出的浅淡痕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多了几分严肃与郑重。
“北辰啊,今天叫你来,其实阿姨心里一直记挂着一件事。”
林北辰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停。
沈思琪也放下了手里的汤勺,抬起头看着母亲。
“在社区那次,要不是你舍了命跳进河里护着思琪,我这当妈的,真不敢想思琪现在会是什么样。”
沈母的声音有些发哽,眼角泛起了潮红。
“思琪她爸走的早,这些年我一个人拉扯她长大,平时工作忙,总觉得对不住这孩子。她性格要强,在外面受了委屈也从来不肯跟我讲。”
“阿姨那天在山上急糊涂了,没问清青红皂白,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今天这顿饭,就算是阿姨正式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思琪一命。”
“阿姨知道思琪能遇到你这样的同学、这样的好朋友,是她的福气,也是我的福气。”
这番话说得极其坦诚,没有半点长辈的高高在上。
林北辰心里猛的触动了一下。
他看着沈母鬓角掺杂的几根白发,又看了看对面低着头、指节抓紧了筷子的沈思琪。
屋里的空气安静的只能听见电风扇转动的呜呜声。
林北辰把碗筷稳稳放在桌上,抬起头,迎着沈母的视线。
他的神情不再有一开始的慌乱与窘迫,变得格外平静。
“阿姨,您真的不用谢我的。”
林北辰的声音很稳,字字清晰。
“在后山的时候,换成班里任何一个人,我都不会看着她掉下去。更何况那是沈思琪。”
“我之前答应过您的,在学校里,在平时,只要有我在,我就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她,也不会让她出危险。这是我给您的承诺,我说到就一定会做到。”
沈思琪咬着嘴唇,眼眶微微发热,脚在桌子底下悄悄碰了碰他的鞋底。
沈母愣了愣,长长舒了一口气,眼角的褶子重新化成了温和的笑意。
“好,好孩子。有你这句话,阿姨心里就彻底踏实了。来,快动筷子,尝尝阿姨做的红烧排骨合不合胃口!”
桌上沉闷的气氛一下子散开了。
林北辰夹起一块排骨塞进嘴里,肉炖的软烂入味,酱香浓郁。
“特别好吃,比外边饭馆做的好吃多了。”
“喜欢就多吃点!”沈母乐的合不拢嘴,不停往他碗里夹肉,“思琪平时嘴挑,做多了她总吃不完,今天有你在,阿姨可算能大显身手了。”
沈思琪在旁边小声嘀咕。
“妈,您偏心的也太明显了,平时怎么不见您给我做这么多肉菜。”
“你天天在家里吃,还挑三拣四的。”沈母瞪了闺女一眼,眼里全是疼爱。
放下心里的包袱后,林北辰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
沈母问起学校三班的事,他便捡着王强、贾淳和马泽平日常的倒霉趣事讲起来。
说到计良文佳怎么忽悠体育老师要课,又说到大扫除贾淳被石妙娜抓包的惨状,逗的沈母笑的前仰后合,连连擦眼泪。
沈思琪坐在边上,时不时夹一筷子荷兰豆扔进林北辰碗里。
“吃点青菜,光吃肉腻不腻啊你。”
“慢点喝汤,那汤刚出锅烫的很。”
沈母端着饭碗,看着自个儿闺女那自然而然的照顾动作,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林北辰胃口大开,很快就把第一大碗米饭扒的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剩。
沈母见状,不由分说夺过他的碗,又满满当当盛了第二碗大米饭递过去。
“能吃是福,年轻人多吃点壮实。以后周末,随时跟着思琪来家里吃,阿姨随时给你做。”
林北辰捧着沉甸甸的饭碗,连连点头。
“谢谢阿姨,阿姨做得这么好吃,我以后肯定常来蹭饭。”
一顿午饭足足吃了快一个小时,三个盘子里的菜被吃的光光溜溜。
吃完饭,沈母坚决不让林北辰插手收拾桌子,硬是把他推出了厨房,自己系着围裙端着碗盘进去忙活。
沈思琪冲林北辰招了招手:“走,去阳台吹吹风,看把你撑的。”
沈家的阳台不大,朝南,摆着几盆开的正盛的吊兰和文竹。
两扇推拉窗完全开着,迎面吹来的夏风带着居民区特有的槐树叶清香。
两人并排趴在水泥阳台的白铁栏杆上,低头看着楼下院子里追逐跑闹的小孩。
“呼……”
林北辰长长吐了一口气,抬手摸了摸鼓起来的肚子。
沈思琪侧过脸,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轻轻晃动,眼角那抹火焰胎记在没有刘海遮掩的夏日里,显得格外分明。
“怎么?刚才不还挺能吃的吗,现在知道撑了?”
“阿姨盛的饭太实成了,那碗底压的结结实实的,沉的不行。”
林北辰揉了揉太阳穴,自嘲的笑了笑。
“不过总算是放松了。你是不知道,我昨天晚上在屋里换了八套衣服,半宿没合眼,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惹阿姨不高兴。”
沈思琪转头看着他,眼里带着狡黠的得意。
“看出来了,你进门那一嗓子阿姨好,楼道里的声控灯全被你喊亮了。”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软了下来。
“不过……我妈真的很喜欢你。她平时很少对别人笑成那样。”
“那当然,我表现得多无可挑剔。”林北辰顺杆往上爬。
沈思琪啐了一口,双手托着下巴,看着远处天边漂浮的白云,突然开口。
“刚才在饭桌上,我妈说的那句话,你听见了吧?”
林北辰回忆了一下。
“哪句?说你小时候抢邻居家冰棍吃那句?”
“不是!”沈思琪气的拍了他胳膊一下,白皙的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薄红。
她别过脸,眼神有些飘忽,看着楼下的大树:“就是……她说八月十一号去亲戚家买土鸡那句。”
林北辰眨了眨眼,立刻抓住了重点。
“八月十一?那天有什么特别的?”
沈思琪两手抓紧了铁栏杆,脚尖在地上碾着,声音压的又低又细,含糊的几乎听不清。
“那天……是我生日。”
林北辰神色一动,心跳不知怎么漏了半拍。
八月十一号。
距离今天,满打满算,刚好只剩下一周时间。
他刚想开口问她想要什么礼物,身后厨房的门推开了。
沈母擦着手走了出来,冲着客厅喊道。
“思琪,冰箱里还有冰棒,拿两根出来给北辰吃。”
沈思琪转过身,伸手一把抓住了林北辰的手腕。
“别傻站着了,我带你去参观一下我的房间。”
林北辰被她扯的一个趔趄,脑子瞬间有些卡壳。
去女孩子的卧室?
“这……阿姨还在客厅呢,这不好吧?”
他嘴里结结巴巴念叨着,然而两只脚却半点没有抗拒的意思,非常诚实跟着沈思琪的步子,大步跨进了那扇贴着卡通贴纸的房门。
——
哎,兄弟姐妹们,作者陷入创作瓶颈期了,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