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室门上的红灯亮着。
沈思琪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十指交叉攥的发白,身上裹着军医塞过来的军大衣,整个人缩在椅子里。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奶奶扶着墙壁上的把手,快步走过来,头发被外头的风吹乱了,呼吸也喘的厉害。
沈思琪猛的从长椅上站起身。
双腿因为久坐有些发麻,她踉跄了半步,低着头迎到林奶奶面前。
“林奶奶……”
沈思琪嗓子哑的厉害,刚喊出这三个字,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她吸了一口气,对着林奶奶弯下腰去。
“对不起,林奶奶,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在河边滑倒,林北辰根本不会跳下水,更不会受这么重的伤,全都是我连累了他!”
一只温热粗糙的手伸过来,稳稳托住了沈思琪的胳膊。
林奶奶把她拉起来,顺手替她把散乱在脸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叹了口气。
“傻丫头,这怎么能怪你呢?”
林奶奶拍了拍沈思琪十分冰凉的手背,将她拉到长椅边坐下。
“北辰这孩子打小就倔,他既然跳下去救你,那就说明他自己心甘情愿的。再说了,人在世上走,哪能没点磕磕碰碰?这是北辰命中该有的劫数,奶奶还得感谢你呢,要不是你在山洞里陪着他一起熬过来,这小子指不定慌成什么样。”
沈思琪咬着下唇,眼泪啪嗒掉在林奶奶手背上,摇着头说不出话。
旁边一直站着的沈母眼圈通红,走上前两步,面对着林奶奶,双手局促的搓着衣角。
“老姐姐,这事真是我们家思琪对不住北辰。还有我……我今天早上在山上不明白情况,着急上火,还动手打了北辰一巴掌……”
沈母说到这儿,声音哽咽了一下,脸上满是愧疚,“我真不是个东西,北辰为了救我家丫头差点连命都搭进去,我还动手打他,您要是心里有气,您打我两下出出气吧!”
林奶奶摆了摆手,拉着沈母在旁边坐下。
“妹子,你这话就见外了。你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闺女一晚上没影,当妈的心里得急成什么样,我能不明白吗?换作是我,我也得急疯。孩子们都没事,比啥都强,过去的事咱就不提了。”
沈母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流了下来,连连点头。
“老姐姐,您放心,北辰住院这阵子的所有费用,还有后续的营养费,全由我们家出!我天天来医院伺候这孩子,绝不让他受半点委屈!”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先把心放肚子里,等北辰出来把。”
林奶奶拍了拍沈母的肩膀,抬头看向急救室的大门。
王强、贾淳和马泽平三个半大小子蹲在对面墙根底下,衣服上全是泥巴,大气都不敢喘。
“王强,你们几个也别在这儿蹲着了,赶紧回家洗洗换身干净衣服,这儿有我和思琪妈妈盯着呢。”林奶奶冲他们招了招手。
王强把脑袋摇个不停。
“奶奶,我不走!北辰没出来,我哪儿也不去!我得亲眼看着他平安出来我才能放心!”
贾淳也赶紧接话:“对!奶奶,我们不累,就在这儿守着辰哥!”
马泽平使劲点头,抓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急救室的大门。
过了好一会,急救室头顶的红灯终于灭了。
大门从里面推开,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摘下口罩走了出来。
呼啦一下,走廊里所有人全围了上去。
“大夫,我家孙子怎么样了?有没有事啊?”林奶奶抓着医生的袖口,声音发颤。
医生看着围上来的一群人,脸上露出一抹轻松的笑意。
“家属放心,没什么大碍了。这小伙子底子好,身体素质相当不错。后背和胸口看着吓人,其实绝大部分都是皮外伤和软组织挫伤。之前担心的肋骨骨裂,拍了片子看只是轻微骨膜损伤,没有伤到内脏,也没有内出血。我们已经把伤口清理缝合好了,接下来住院静养几天,按时换药输液就行。”
这话一出,走廊里响起一片松了口气的声音。
王强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老天爷保佑,吓死我了……”
贾淳和马泽平互相拍着胸口,咧开嘴笑了起来。
护士推着移动病床从里面走出来,林北辰趴在病床上,后背裹着厚厚的纱布,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还在昏睡着。
一直咬着牙硬撑的沈思琪,在看到林北辰被平安推出来的这一刻,浑身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松了。
她刚往前迈了一步,眼前突然一阵发黑,双腿发软,整个人直接瘫坐在走廊的地板上。
“思琪!”
沈母吓了一跳,连忙蹲下身去扶她。
手刚碰到沈思琪的脖子和额头,烫的沈母猛的缩回手。
“怎么这么烫!”
沈母慌忙用手背贴在沈思琪额头上,温度烫的厉害,沈思琪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变得滚烫急促,眼皮沉重的耷拉着,嘴里含糊不清的呢喃着什么。
刚准备离开的医生听到动静,立刻转身走了回来,伸手探了探沈思琪的额头,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
“这小姑娘昨晚是不是也泡了冷水?肯定是受了风寒加上精神高度紧张,现在松懈下来,急火攻心引起的高烧,这温度起码快三十九度了!护士,快去推张床过来,一起送进病房挂退烧针!”
走廊里顿时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王强和贾淳赶紧帮忙搭手,把烧的迷迷糊糊的沈思琪扶上另一张推车,跟着林北辰的病床一起进了电梯。
……
第二天中午。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微风吹动着窗帘,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沈思琪动了动手指,缓缓睁开眼睛。
头顶是刷得雪白的天花板,旁边立着金属输液架,挂钩随着风轻轻晃悠。
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脑子里有些发懵,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市医院的病房里。
病房里很安静。
沈思琪偏过头,视线越过中间那个矮矮的床头柜,落在了旁边并排放着的另一张病床上。
两张床挨得很近,近到她能清清楚楚听到那边传来的平稳呼吸声。
林北辰正侧着头在枕头上睡的正香,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他脸上,把那张平时清瘦的脸庞照的格外柔和。
他脸颊上昨天挨巴掌的红肿已经消退了不少,鼻梁高挺着,睡着的时候没了平时那种老成劲儿,倒显得乖巧了不少。
沈思琪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披着宽大的病号服,轻手轻脚的走到林北辰的病床前。
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把下巴垫在床沿上,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看着他的脸。
长长的头发散在肩头,遮住了右眼角的印记,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连绒毛都看的清清楚楚。
看着看着,昨天早上在山洞里的画面毫无征兆的蹦进了脑海里。
这人当时顶着一脑门草屑,梗着脖子,红着脸大声喊着一到法定年龄我就娶你。
沈思琪的耳朵尖一下子热了起来,脸颊也不受控制的泛起红晕。
她抬起手,小心翼翼的探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林北辰的脸颊。
温热的皮肤触感从指腹传来。
她大着胆子,用手指顺着他的脸颊轮廓摸了摸,动作极轻,生怕把人吵醒。
“大傻子……”
沈思琪咬了咬下唇,忍不住低声啐骂,但是嘴角扬起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住,“谁说要嫁给你了,就知道自说自话,一点都不害臊。”
说完,她自己先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手掌也不自觉的覆上了他的侧脸,轻轻蹭着他脸颊上的伤痕,满心都是说不清道不清的柔软。
就在这时,床上的少年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然后毫无征兆的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沈思琪的笑容僵在脸上,摸着他脸颊的手还停在他脸上,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林北辰眨了眨眼,感受着脸颊上还没撤走的小手,看着近在咫尺那张瞬间红透的脸,哑着嗓子开了口。
“我的脸就这么好看啊,你边笑边摸的,挺会享受啊?”
“啊!”
沈思琪猛的缩回手,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一退就是好几步,后背直接撞在自己的病床沿上。
她整张脸红的厉害,连脖子根都染上了一层粉红,伸手指着床上的林北辰,手指头都在抖。
“你……你什么时候醒的!你在装睡!”
林北辰把脑袋往枕头上垫了垫,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看着她那副炸毛的样子,心情好的不得了。
“冤枉啊,我是被某人摸醒的。手法挺熟练啊沈思琪同学,趁我昏迷不醒,偷偷摸摸占我便宜是吧?”
“谁占你便宜了!我……我是看你脸上有脏东西,替你擦一下!”
沈思琪支支吾吾的强行狡辩,眼神乱飘,就是不敢往林北辰脸上看,双手揪着自己病号服的衣角使劲拧着。
林北辰乐出了声,因为牵扯到后背的伤口,嘶了一声,脸上的笑意半分没减。
“擦脏东西还一边擦一边笑?还骂我大傻子?我都没说啥呢,你紧张干啥,脸红的跟猴屁股一样。”
“林北辰!你才猴屁股!你全家都猴屁股!”
沈思琪又羞又气,几步冲上来,扬起拳头作势就要往他身上砸。
可拳头举到半空,看着他后背上缠着的厚厚纱布,那只手又硬生生停住了,怎么也落不下去。
她气的直跺脚,眼眶都急红了:“你讨厌死了!早知道不管你了,让你在山上喂狼算了!”
林北辰看着她那副想打又舍不得打、憋屈的模样,伸出右手,轻轻拉住了她停在半空的手腕。
少年的掌心干燥而温热。
“行了,别气了,再气高烧又要反复了。给你摸,随便摸,我不收你钱。在醒过来第一眼能看见你全须全尾站在这儿,我受的伤就是算没白受。”
沈思琪心头猛地一颤,原本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绯红,再一次顺着脖颈漫了上来。
她别过头,故作镇定地看着窗外的树梢,小声嘀咕:“算你有点良心……”
林北辰拉着她的手,真就往自己脸上贴过去。
沈思琪浑身一颤,想要抽回手,可林北辰握的挺紧,她又不敢太用力挣扎怕扯到他的伤,只能红着脸半推半就的任由他拉着。
两人的呼吸在安静的病房里交织在一起,温度一点点升高。
就在这时,病房门把手突然咔哒一声转动。
房门被人从外面猛的推开。
贾淳拎着两袋水果,一马当先的蹿了进来,扯着嗓子刚准备喊,一眼就看到了床边拉扯着的两个人。
贾淳脚步急刹车,眼睛瞪的老大,扯开嗓门大喊:“哎呀我去!你们两个在屋里干啥呢,怎么脸都红的跟猴屁股一样!”
门外,提着果篮的王强、刘若琳,还有马泽平、计良、文佳一群人,全都探出脑袋,齐刷刷的往病房里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