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辰一把掀开被子,直挺挺从床上坐了起来,大半夜的越想越睡不着。
屋顶的吊扇吱呀吱呀转着圈,搅得让人心烦意乱。
两世加起来快活了小半辈子,敲过无数行代码,熬过通宵,经历过重重考试,可现在面对去同学家吃顿饭这件事,他彻底慌了神。
上辈子到猝死都是条光棍,恋爱都没正经谈过,哪来的见家长经验?
林北辰在不算宽敞的卧室里来回踱步,光着脚在地板上踩出啪嗒啪嗒的响动。
进门第一句该喊什么?
阿姨好还是沈阿姨好?
进门要不要脱袜子?
坐沙发的时候是不是得挺直着背坐?
要是沈阿姨问起期末考试成绩怎么答?
要是问起平时在学校跟沈思琪怎么相处怎么接?
林北辰抬手狠狠抓了抓自己的鸡窝头,越想脑子越乱,整张脸憋的发烫。
床头柜上的小灵通的呼吸灯闪着荧光,林北辰几步跨过去抓起机子,指尖在按键上快速按了几下翻了出来。
嘟、嘟、嘟。
忙音响了三声,那头咔哒一声接通了。
沈思琪压的极低的声音传了过来:“喂?林北辰?大半夜的你怎么还不睡?”
林北辰握着听筒,语速飞快没有丝毫停顿:“沈思琪,你妈平时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我明天穿什么衣服合适?去你家进门用不用自己带鞋套?盛饭剩下了你妈会生气吗?还有,你家有没有什么必须避开的忌讳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过了整整好几秒钟。
听筒里才爆发出一串清脆的笑声,沈思琪显然是在捂着被子憋笑,可笑意根本压不住,咯咯咯的声音顺着听筒直往耳朵里钻。
“笑什么笑,我很认真的在咨询严肃的问题。”
林北辰被她笑的有些窘迫,压低嗓门抗议。
“林北辰,你至于吗?你平时跟教导主任讲道理的那股劲儿去哪儿了?我妈又不会吃了你!”
沈思琪笑的喘不上气,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稍微缓过来。
“这不是讲道理的事,这是最起码的礼貌懂不懂。”
林北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
“行了行了,你别自己吓唬自己。我妈脾气好的很,你就按平时的样子来,别弄的太过于夸张。把心放肚子里,到时候还有我呢,我罩着你。”
沈思琪的声音轻快又放松,还带着少女特有的得意劲儿。
听着她那没心没肺的腔调,林北辰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松了口气。
“行,这可是你说的啊。”
“放心吧林大军师,快去睡觉吧,只要到时候别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来我家就行。”
挂了电话,林北辰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轻轻吐出一口气。
说是这么说,可该准备的东西一件也不能少。
第二天一大早,林北辰揣着几大张毛爷爷就出了门。
八月的太阳晒得很。
林北辰一头扎进了市中心最大的一家百货超市。
在茶叶货架前,导购大姐已经盯着他看了快半个小时。
林北辰站在红木包装盒前,手里拿着一盒铁观音,另一只手拿着一盒龙井,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
沈叔叔不在了,家里平时只有沈阿姨和沈思琪。
女生到底喜欢喝清淡的龙井,还是味道醇厚的铁观音?
林北辰把两盒茶叶放下,又拿起来,反复看配料表和产地。
“小伙子,是买茶叶送长辈啊?”导购大姐实在忍不住凑了上来,“送领导还是送家里老人?”
“送……送朋友的妈妈。”
林北辰耳根一热,含糊其辞应了一句。
导购大姐恍然大悟:“哎呀,懂了懂了,挑这个红罐的,包装喜庆,拿出手好看!”
林北辰看着大红大紫的包装盒,嘴角动了动,默默把茶叶放了回去。
太俗气了,到时候沈思琪肯定得笑话他。
从第一家超市出来,他又转战去了果蔬批发市场。
扑鼻而来的,是满大棚的果香。
林北辰蹲在水果摊前,一个一个挑苹果,皮上有斑点的不要,个头太小的不要,颜色不够均匀的不要。
摊主大叔叼着烟蹲在一边瞅着他乐:“小兄弟,你这挑果子的架势可真是讲究,实在是太细致了。”
林北辰手里捏着个红富士,动作僵了半秒,放下苹果拍拍手,又跑去了街角的鲜花礼品店。
花店屋里开着冷气,各色鲜花摆的满满当当,林北辰站在花桶跟前,整个人陷入了新一轮的纠结。
粉色百合?花粉太多容易打喷嚏。
玫瑰花?绝对不行,那是自寻死路。
康乃馨?这倒是给母亲送的标配,可送给同学的妈妈,会不会显得有些过于隆重了?
他在花店里转了三圈,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两手还是空空如也。
实在没招了,林北辰走到花店门口的阴凉处,掏出小灵通拨通了王强的电话。
电话刚接通,里面传来王强扯着大嗓门的嚷嚷声:“喂!北辰啊!怎么个情况?要喊我打球去啊?”
“打什么球,找你救命。”
林北辰靠在电线杆上,语气沉重的让人感觉无比绝望。
王强愣了一下,声音立刻正经起来:“咋了哥们?魏鑫找你麻烦了?还是外校那帮孙子堵你了?你在哪儿呢,我马上叫上贾淳和马泽平赶过去!”
“打什么架啊。”林北辰叹了口气,“我问你,要是去女生家里做客,带什么东西合适?”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听筒里传来了王强拍大腿的爆笑声,笑声震的林北辰耳朵生疼。
“我天!林北辰你行啊!哪家姑娘?沈思琪家吧?哎呦喂,这是要去见未来丈母娘了啊!”
“王强你给我闭嘴,说正经的呢!”林北辰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哈哈哈哈,不行了笑死我了,平日里天塌下来你都一副死人脸,今儿怎么怂成这副孙子样了?”
王强在那边笑的直咳嗽:“这有啥好想的,提两瓶二锅头,买半拉西瓜,进门直接喊阿姨,啥事儿没有!”
挂断键被林北辰直接按下了,果然,靠王强出主意,完全就是浪费时间瞎扯淡,自己在幻想什么呢。
折腾到中午十二点,林北辰终于拎着大包小包回了家。
一盒高档铁观音,包装素雅大方;一束搭配整齐的粉白康乃馨,还挂着新鲜的水珠;外加一盒老字号的稻香村点心匣子,用红绳捆的整整齐齐。
林北辰前脚刚迈进家门,正在客厅摘豆角的林奶奶就抬起了头。
老太太推了推老花镜,视线在他手里的大包小包上扫了一圈,笑的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哎呦,我的大孙子,你这是把人家商店给搬空了?买这么些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到时候是去提亲呢。”
林北辰正弯腰换拖鞋,听见这话差点一头栽在地上。
“奶奶,您别跟着瞎起哄行不行,就是去普通同学家里请吃饭。”
“普通同学?”林奶奶放下手里的豆角,慢悠悠走过来,伸手接过点心盒子看了看,“普通同学你连压岁钱都掏空了?平时让你去你长辈家,你连根葱都懒的拎。这铁观音可不便宜,给思琪她妈买的吧?”
林北辰耳朵烫的快要着火,低着头把花瓶找出来接水:“人家阿姨特意邀请的,礼数不能少。”
“对对对,礼数不能少。”林奶奶笑眯眯的拍了拍他的后背,“大姑娘家懂事,妈妈也是个明理的。收拾利索点,你本就长得精神,人家看了一准高兴。”
林北辰把康乃馨插进水里,嘴唇动了动,干脆选择闭嘴,在长辈眼里,这种事只会越描越黑。
这一天过得极其漫长。
熬到了后半夜,林北辰在床上翻来覆去彻夜难眠,脑子里一会儿是明天要经历什么,一会儿又是沈思琪的笑脸。
凌晨一点整。
他彻底放弃了睡眠,翻身下床按开了台灯。
衣柜门敞开着。
床上扔满了各种短袖和裤子。
纯白短袖会不会显得太随便?简直就是在家穿的衣服。
翻领格子衬衫会不会太成熟刻板?十分老气横秋的。
那套蓝白的运动服穿上倒是挺阳光,可总觉得有些孩子气,不够稳重。
林北辰换上一件黑色圆领半袖,站在穿衣镜前打量着自己。
抬手理了理衣领,站直身子,冲着镜子里的少年扯了扯嘴角。
“阿姨好,我是林北辰。”
不行,语气太僵硬了,完全就是一副工作做派。
他清了清嗓子,换上温和的调子:“沈阿姨好,打扰您了。”
好像又显得有点生分。
林北辰烦躁的抹了一把脸,抬手把头发抓的更乱了。
这时候,桌上的小灵通突然轻轻震动了一声。
屏幕亮起绿莹莹的光,显示收到一条新短信。
林北辰几步走过去抓起手机,发件人居然是沈思琪,她也还没睡。
“睡了吗?别在屋里瞎折腾了,我妈晚上还在念叨你救我的事呢,她真的很好相处,特别想当面谢谢你。快闭眼睡觉吧,笨蛋。晚安。”
荧光照着林北辰的侧脸。
少年紧绷着的眉宇一点点舒展开来,连肩膀都彻底松弛了下去。
他在九宫格键盘上按了几下,回了几个字:“晚安,明天见。”
按下了发送键,看着屏幕上显示发送成功的提示,林北辰关掉台灯,倒回了床上。
这一觉睡的格外沉。
第二天上午十点半。
烈日当头,沈思琪楼下的水泥地面被晒的发烫。
林北辰站在六号楼的单元门前。
他上身穿着洗的干干净净的纯白短袖,下身是条深蓝色牛仔裤,整个人收拾的利落清爽。
左手提着素雅的茶叶礼盒与稻香村点心匣子,右手抱着那束包扎精致的康乃馨。
林北辰站在原地,闭上眼连着做了三次深呼吸。
心跳依然快的有些不规律。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投向六楼东侧的那扇窗户。
原本合着的绿色窗帘突然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角。
沈思琪从窗框后面探出小半个身子,在家她扎着利落的小马尾辫,阳光洒在她脸上,笑的眉眼弯成了两道好看的弧线。
她冲着楼下用力挥了挥手,手腕上的红色发绳随风飘了飘。
林北辰仰头看着那个晃动的身影,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换了换手里的礼盒分量,迈开步子,一头踏进了昏暗的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