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的燥热被一阵穿林风带走大半,林北辰抓起书包。
“行,既然沈大小姐都发话了,我肯定要舍命陪君子啊。”
沈思琪啐了一声,背着手走在了前面,脚步轻快的踩着落叶沙沙响。
沿着后山那条杂草丛生的小土路往下绕,两边长满了野山楂和酸枣树。
沈思琪熟门熟路的穿行在树影里,时不时弯腰捡起几颗松果,反手扔进林北辰怀里。
“接着,这个品相好,能当小摆件。”
林北辰两手兜着松果,嘴里免不了调侃:“我说沈女侠,你这是打算让我背一麻袋柴火回去交差?”
“少废话,让你拿着就拿着。”
沈思琪转过身,从他怀里挑了一颗最大的,顺手在衣角蹭了蹭灰。
前面传来一阵细碎的哗哗声。
拨开半人高的茅草,一条清澈见底的浅溪横在山石之间,水底的鹅卵石被冲刷的干干净净。
沈思琪蹲在溪边,伸手在水里拨弄了几下,撩起几串清凉的水珠。
“林北辰,比比打水漂?”
“就这?你确定要跟我比这个?”
林北辰挑了一块扁平的青石片,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他侧身发力,手腕猛的一甩,石片贴着水面连跳了五下,噗通一声钻进对岸的草窝里。
沈思琪不服气的鼓起腮帮子,也弯腰捡了一块薄石片。
她姿势摆的足,胳膊抡的圆圆的。
可惜石片刚沾水面就直挺挺沉了底,溅起一小团水花。
“这水流太急,刚才那块石头边角太钝了。”
沈思琪小声给自己找补,耳根微微发热。
林北辰站在她身侧,被她这副嘴硬的模样逗乐了。
随后两人坐在溪边的老槐树荫下歇脚,阳光穿过繁密的树冠,在泥地上洒下晃动的圆斑。
沈思琪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清澈的溪水打转:“我每次来看我爸,都会在这座山上待一整个下午。”
她的声音很轻,随着溪水声飘散开来。
“上山的路不好走,平时根本没什么人来。自己坐在这儿看水流,看树叶落下来,一待就是半天。一个人的时候,这里就是我的秘密基地。”
林北辰看着她被风吹散的碎发,心里微微泛酸。
那块火焰印记在树影斑驳里若隐若现,没有了刘海的遮掩,反而透着一股干净的倔强。
他把手里的松果随手放在石板上,挪动步子坐到她身边。
林北辰伸出手,握住了她搭在膝盖上的指尖。
少女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抽开。
“以后不用一个人来了。”
沈思琪转过脸,视线撞上他的脸庞。
少年的神色很平缓,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下次要来,随时喊我,我随叫随到,负责给你当拎包跑腿的苦力。”
沈思琪吸了吸鼻子,眼尾泛起一层浅红。
她别扭的抽动了一下手指,嘴硬的轻哼一声。
“谁要你当苦力,干活粗手粗脚的。”
话虽这么说,她的指节却悄悄扣紧了他的手掌。
山风吹过槐树梢,发出长长的沙沙声,时间在两人之间悄悄流逝。
沈思琪抬头看着已经夕阳西下的太阳,突然从草地上弹了起来。
“糟了!”
林北辰被她拽的猛站起来:“怎么了?末班车要开了?”
“落日!再晚就看不到了,快跟我跑!”
沈思琪反手拉住他的手腕,拔腿就往山下的大路奔去。
两人一路踩着碎石子和干枯的杂草,呼哧带喘的冲出后山小道。
视野在冲出树林的那一刻瞬间开阔。
一座灰白色的双车道公路大桥横跨在宽阔的河面上,桥下是大片大片的芦苇荡。
沈思琪拉着林北辰一路狂奔到桥面最中央的位置。
她扶着锈迹斑斑的铁栏杆,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到了……林北辰,快看!”
林北辰双手撑着膝盖平复呼吸,依言抬起头。
整条宽阔的大河在视野里肆意铺展。
红彤彤的夕阳正悬在河水的最西面,缓缓向地平线沉下去。
半个天空被染成了金红与橙黄交织的暖色。
河水倒映着漫天霞光,水波荡漾间,翻滚着一层又一层跳跃的浮金碎光。
两岸的农家瓦房上升起袅袅炊烟,薄雾贴着绿油油的田野慢慢漫开。
没有城市的喧嚣,只有大河奔流的声音和长风拂过的呼啸。
林北辰站在桥心,整个人呆住了。
他完全没想到,在城郊的这处荒山脚下,竟然藏着这样壮阔的景致。
沈思琪转过身靠在栏杆上,被晚霞镀上一层金边。
“好看吧?”
她的眼睛里倒映着河面的金光。
“小时候我爸只要厂里放假,就会骑着二八大杠带我来这儿。他把车架在桥头,我就坐在大梁上吃冰棍看落日。”
林北辰转头看着她,心里满是柔软。
“好看,特别好看。”
沈思琪忽然把双肩包甩到胸前,伸手在最里层的隔袋摸索。
咔哒一声,她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银色小物件。
还是那台傻瓜胶卷相机。
“趁太阳还没完全掉下去,咱们拍一张吧。”
沈思琪把挂绳套在手腕上,单手举着相机往前伸。
她努力把镜头对准自己和身旁的林北辰。
“你往我这边靠靠,太远了拍不进去。”
林北辰往前凑了小半步。
沈思琪眯起左眼看着镜头,手指在快门上按了两下。
可是相机拿的太近,小小的取景框里要么只能装下林北辰的半边肩膀,要么就把后面的落日全给挡死了。
她试了三次,急的直跺脚。
“不行啊,我胳膊太短了,根本取不好景,太阳马上要沉下去了!”
林北辰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笨手笨脚的,我来吧。”
他伸手把相机接了过来。
林北辰的手臂比沈思琪长出一大截,单手高高举起,视线从镜头后方扫过。
而他的另一只手很自然的绕到了沈思琪的肩膀后侧。
手掌搭上少女单薄的肩头,稍稍一用力,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沈思琪的身体瞬间僵了一下。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肩膀紧紧贴在了一起。
林北辰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混着温热的体温,毫无防备的包裹过来。
“头别往后仰,靠过来一点,对,再近一点,不然进不去画面。”
林北辰低声指挥着,嘴唇几乎擦过沈思琪的发梢。
沈思琪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几乎快要蹦出胸膛。
她顺从的把脑袋微微偏过去,额头几乎贴上了林北辰的侧脸。
晚霞的红光和少女脸颊上的滚烫红晕混在一起,分不清到底是谁染红了谁。
“看镜头。”
林北辰举稳相机,倒数出声。
“三,二,一,茄子!”
咔嚓。
清脆的机械快门声在桥面上响起。
画面瞬间定格。
镜头里,落日的半轮余光隐入河水,天际的金红倾泻而下。
少女侧着脸,耳根红的透亮,眼角的火焰胎记在霞光中显得热烈而鲜活。
身边的少年眉眼舒展,搭在她肩头的手臂沉稳而有力。
林北辰收回手臂:“行了,收工,这张绝对好看。”
沈思琪赶紧从他身边退开半步,抬手拍了拍滚烫的脸颊,眼神飘忽不定。
“拍……拍的怎么样?你刚才镜头肯定没对准风景,光顾着拍人了。”
“风景什么时候都能看,但刚才那个画面,错过去就没了。”
林北辰把相机递还给她,随口接了一句:“再说了,落日再好看,也没你好看。”
这话完全没有经过大脑思考,顺着心意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突然安静下来,连桥下的流水声都瞬间彻底静止了。
沈思琪猛的抬起头,眼睛瞪的大大的,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林北辰也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耳后根烧的烫手。
他赶紧别过脸干咳了一声,假装去看河面上的芦苇。
“咳……我是说,这红霞映着人脸,光线好,采光特别适合拍照。”
沈思琪把相机死死抱在怀里,脑袋几乎快埋进胸口,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的上扬。
“满嘴跑火车,懒得理你。”
她转过身,两只手抓着铁栏杆,看着彻底沉入地平线的夕阳,声音含糊细微极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大河两岸的路灯陆续亮起昏黄的灯火。
两人踩着最后一班城乡公交车的收车铃,颠簸着回到了市区。
一路坐到沈思琪家楼下时,街边的路灯已经全亮了。
老式家属院的楼道口显得有些昏暗,几只飞蛾绕着悬挂的白炽灯打转。
林北辰把沉甸甸的书包递过去,松了口气。
“行了沈大小姐,安全送达,我也该回去了,不然我奶该拿擀面杖敲我了。”
沈思琪接过包,站在楼梯台阶上转过身。
“今天……谢谢你陪我。”
“跟我客气什么,下次还有好吃的,记得再叫我就行。”
林北辰笑着摆摆手,刚准备转身往小区门口走。
二楼的楼道感应灯突然亮了起来。
紧接着是一阵下楼的哒哒声。
楼道防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沈母手里提着一袋垃圾,正巧从里面走出来。
四目相对。
林北辰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步子硬生生卡在半空。
沈思琪也是吓了一大跳,手里的包差点没拿稳掉在地上:“妈?您怎么下来了?”
沈母看了看站在台阶下神情紧绷的林北辰,又看了看自家闺女那还没完全褪去红晕的脸颊,脸上慢慢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她把手里的垃圾袋放在一旁,向前走了两步,笑眯眯的打量着林北辰。
“北辰送思琪回来的啊,看你们这一身汗,今天去哪儿玩了?”
林北辰后背的汗毛都立起来了,赶紧站直身子,规规矩矩的打了个招呼。
“阿姨好!今天去郊区转了转,刚赶着末班车回来。”
沈母点了点头,语气格外亲切,眼神里带着长辈看晚辈的满意。
“跑了一天肯定累坏了。北辰啊,后天周六,中午来家里吃饭吧,阿姨亲自下厨,给你做好吃的。”
林北辰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
去家里吃饭?
还是沈母主动邀请?
沈思琪的脸腾的红到了脖子根,伸手拉了拉沈母的衣角。
“妈,人家北辰周末还要做暑假作业呢,您这突然叫人来干嘛呀。”
“做作业吃完饭不能做?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沈母轻轻拍开闺女的手,依然笑吟吟的看着林北辰。
“就这么定了啊,北辰,后天中午,阿姨在家等你啊,可一定要来。”
林北辰机械的点了点头,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应承下来的。
“好……好的阿姨,谢谢阿姨。”
直到走出小区大门被夜风一吹,林北辰才恍恍惚惚的回过神来。
深夜。
林北辰躺在自己屋里的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直勾勾的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发呆。
吊扇吱呀吱呀的转着,他的脑海里却全是沈母那张温和带笑的脸。
后天中午来家里吃饭。
去沈思琪家,正式登门,这算什么啊!
林北辰猛的翻了个身,拉过被子蒙住脑袋,心里一阵抓狂。
完了,这到底算怎么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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