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比想象中更陡。
林北辰单手提着那个死沉的双肩包,另一只手被沈思琪紧紧攥着,整个人被拉得踉踉跄跄的。
“我说沈大小姐,沈女侠,你慢点行不行?”
林北辰吸了口粗气,抬手抹掉顺着下巴滴落的汗:“你这去哪儿啊?这土坡看着不高,爬起来简直要人老命。”
沈思琪走在前面没回头,脑后的短发随着动作一晃一晃:“马上到了。你一个大男生,怎么比我还虚?”
“不是,我这才刚出院几天啊,元气还没补齐呢。”
“少装蒜。刚才在山下买香,我看你走挺快。”沈思琪嘴上不饶人,手上力道也是半点没松。
她掌心里全是汗水,温热潮湿,但是林北辰能感觉到她那隐隐发颤的指尖。
林北辰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里犯起嘀咕。
这丫头平时大大咧咧啥也不怕,怎么爬个野山紧张成这副德行?难不成山顶上真藏着什么秘密?
“哎,沈大小姐,你老实交代,上面是不是有陷阱?”
“什么陷阱?”
“比如你偷偷挖了个坑,准备把我推下去灭口?”
沈思琪停住脚步,转过脸没好气的瞪着他。
“林北辰,你是脑子进水了吧?我就算要灭口,也犯不着大老远把你运到山顶上再扔。”
“那可不好说。山顶风景好,适合毁尸灭迹。”
“闭嘴,抓紧走,再废话我就把你……把你挂在树上去。”
沈思琪凶巴巴的拽了他一把,继续往上爬。
穿过一片酸枣刺丛,视线豁然开阔。
山顶是处平整的土台子,四面没有任何遮挡,山风迎面吹来,吹散了满身燥热。
中央孤零零立着一座木头凉亭。
凉亭的红漆掉的差不多了,露出灰白木头纹理,几根立柱上留着早些年游人用小刀刻下的字迹,大部分已经模糊不清。
亭里摆着一石头做的桌凳,石面被岁月磨的光溜溜的,但是周遭却干干净净,显然经常有人过来打扫。
沈思琪松开林北辰的手,走到石桌旁拍了拍石凳上的浮灰。
“到了,坐吧。”
林北辰一屁股跌坐在石凳上,两条腿酸胀的直打颤。
“哎呦我的腰啊。沈思琪,你大中午把我拽到这破凉亭里,就是为了吹西北风?”
沈思琪没搭理他的抱怨,反手把他手里的双肩包抢了过去。
刺啦一声,拉链被扯开到底。
沈思琪从包里掏出一张花格野餐布,非常利落的铺在石桌正中央。
手又伸进背包深处。
咔哒。
一个不锈钢保温桶被拿了出来,稳稳摆在桌子左侧。
没等林北辰回过神,沈思琪又从包里掏出了第二个保温桶。
还有第三个。
第四个。
林北辰愣愣的看着石桌上排成一排的四个不锈钢桶,揉了揉眼角。
“沈思琪,你变戏法呢?刚才在叔叔坟前,不是已经拿出来四个了吗?”
“那是给我爸带的,这是带给你的。”
沈思琪说着拧开第一个保温桶盖子,热气呼的一下冒了出来。
红烧排骨的酱香在凉亭里弥漫开来。
肉块炖的软烂,表皮裹着一层糖色,上面还撒着一层白芝麻,比刚才墓碑前那份分量多了一倍。
沈思琪手脚麻利的拧开剩下的几个桶。
第二盒是糖醋里脊,酸甜味道直往鼻孔里钻。
第三盒是酱牛肉,切得厚薄均匀,码得严严实实的。
第四盒是清炒小油菜,底下垫着一层米饭。
四样菜荤素搭配,都在冒着热气。
林北辰彻底看傻了眼,手指着那一桌子菜,结巴半天没说出完整句子。
“这……这全是你早上做的?”
沈思琪把一双竹筷子塞进他手里,耳根子刷的一下红透了。
她别过脸去看远山,手指不安的抠着野餐布边角,声音极小。
“早上切肉没控制住,手一抖切多了,顺手全扔锅里炸了。扔了也是浪费,就……就装桶里带过来了,你别想太多啊。”
林北辰看着她通红的耳垂,心里的惊讶转成了笑意。
“手抖能抖出四大桶菜?沈大厨,您这手抖的可真讲究,连调料配比都分毫不差。”
沈思琪恼羞成怒的转过头,眉毛竖了起来。
“林北辰你吃不吃?不吃我全倒土沟里去喂流浪狗了!”
“吃吃吃,必须吃。”
林北辰赶紧伸手护住石桌上的保温桶,生怕她真恼了端走。
“我今天也算是托了沈叔叔的福,能尝尝沈大小姐的手艺。我要是不吃,那就是天理难容。”
他夹起一块排骨,直接塞进嘴里。
牙齿咬开软烂的瘦肉,甜咸滋味在舌尖上爆开,肉汁顺着嘴角差点溢出。
林北辰眼珠子猛的瞪大,嘴里塞的满满当当,含糊不清的直哼哼。
“嗯!天呐!沈思琪,你这排骨怎么做的?怎么这么香!”
沈思琪被他那副样子逗的扑哧一笑,原本绷着的肩膀垮了下来。
“真有那么好吃吗?你少浮夸的演戏。”
“谁演戏了?我发誓,绝对是真心话。”
林北辰飞快的咽下骨头,筷子毫不客气的伸向旁边的糖醋里脊。
咔嚓一声脆响。
外酥里嫩,酸甜适口,火候拿捏的恰到好处。
林北辰端起米饭,就着酱牛肉和清炒油菜大口往嘴里扒拉。
“沈思琪,我说真的,你这手艺绝了。我奶做了几十年饭,炸里脊都没你炸的酥脆。”
沈思琪坐在石凳上,双手托着下巴,安安静静的看着他狼吞虎咽。
看着林北辰嘴角沾着酱汁、腮帮子高高鼓起,她脸上的红晕慢慢退去,眉眼间全是一片笑意。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待会儿噎着。”
沈思琪从包侧兜里掏出一瓶水,拧开盖子推到他面前。
林北辰接过水灌了一大口,继续埋头扫荡。
住院那几天虽然也有肉,但是几乎没放调料,清淡得很,嘴里早就淡出鸟来了。
加上刚才爬了大半天山路,体力消耗殆尽,这顿热气腾腾的饭菜简直就是人间极品。
一盒排骨,十几块糖醋里脊,半斤酱牛肉,还有大半盒米饭,除去沈思琪吃的一小半碗,剩下的在一刻钟里被林北辰扫荡的一干二净。
连保温桶底部的汤汁都被他倒在米饭里拌着吃光了,干净的连洗洁精都省了。
林北辰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瘫靠在青石桌边,满足的拍了拍肚子。
“饱了,真饱了。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舒坦的午饭。”
沈思琪看着四个空空如也的保温桶,满脸不可思议。
“林北辰,你是猪转世的吧?四个大桶,我以为能剩一半带回去呢。”
“剩什么剩,浪费粮食是可耻的。主要沈大厨手艺太好,我这嘴根本停不下来。”
林北辰靠在石柱上,仰头看着凉亭顶部缝隙透下来的光影。
山风吹拂额前碎发,空气里飘散着青草与泥土的香气,远处隐约能听见几声夏蝉长鸣。
林北辰眯起眼睛望着山脚下缩小的城市轮廓,嘴里无意识的念叨了一句。
“唉,这要是以后每天都能吃到你做的饭,那该多美。”
空气突然安静。
正准备收拾保温桶的沈思琪动作顿住。
她手悬在半空中,指节因为用力发白,好不容易降温的脸颊和脖颈,腾的一下再次泛红。
“林北辰,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沈思琪把保温桶盖子拧的咔咔作响,头埋的极低,根本不敢看他的脸:“谁要每天给你做饭。你想的倒美,美死你算了。”
林北辰被她这么一吼,才意识到刚才脱口而出的话有多超纲。
两人满打满算也就是初二升初三的学生,说这种话,在这年代简直跟直接把人拐回家没区别。
林北辰干咳一声,揉了揉鼻尖找补。
“咳,我这不是打个比方嘛。我的意思是,沈大厨手艺好,以后要是去开饭馆,我天天去办月票,给你捧场当托儿。”
沈思琪把四个空桶胡乱塞进双肩包里拉上拉链,恶狠狠的白了他一眼。
“油嘴滑舌,满嘴跑火车,信你才怪。”
虽然嘴上骂的凶,她嘴角却悄悄扬起。
每天做饭吗?
好像也不是不行。
这念头刚冒出来,吓的她赶紧摇了摇头,把那些杂念甩出去。
林北辰歇过劲来,撑着石桌站起身,伸手去拎包。
“行了沈大小姐,饭也吃了风也吹了,咱们该撤了吧?再不回去,待会儿赶不上进城的公交车了。”
林北辰抬脚往凉亭外走,沈思琪一步迈到他身前,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林北辰愣了一下:“怎么了?”
沈思琪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神情狡黠神秘:“别急着走,还有一个地方。”
“啊?还有地方?咱们不是都爬到山顶了吗?”
沈思琪按着他的肩膀把他重新按回石凳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再玩一会,等到太阳落山的时候,带你去看个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