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孩子们的觉悟,六婶抬手快速抹了把眼角,也没再说留不留的话茬,反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沓发黄的牛皮纸档案,摊在桌上。
“既然要留,有些事你们就得听全乎了。”她把最上面那份推到桌子中间。
“外头管这儿叫社区,门口挂的牌子也是社区。可住进来的,全是打完仗回来落了病的。医生管这个叫创伤后应激障碍,说白了,就人是回来了,魂还没回来。”
贾淳小声嘀咕:“就跟昨晚张爷爷那样?”
“昨晚那还是轻的。”
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没人吭声。
“有的十几年睡不了整觉,半夜在院子里转圈,嘴里喊口令。有的脾气一上来,一个月砸坏三间屋子。还有一个,十多年没开过口了。”
六婶停了停,嗓子发涩。
“家里人送来的时候,没几个是心甘情愿的。外头嫌他们疯,邻居报警,孩子上学让人指指点点。他们自己也回不去了,出去一趟,满大街的东西都不认得,连公交车投币都不会。”
窗外隐约飘进来一阵含糊的念叨,断断续续,很快没了声。
马泽平往椅子里缩了缩,手按在肚子上。
刘若琳轻声问:“六婶,那他们家里人会来看吗?”
“逢年过节来一趟的,就算是孝顺的了。”
说到这里,六婶没再往下讲了。
这时,徐小明翻开自己那本在档案室整理的笔记本,开口说道,嗓子哑哑的:“那个,我昨天在档案室一些东西。”
“张国平,侦察连连长,一个人摸进敌营,端了三个暗堡,胸口中弹三次。”
“二号楼刘德胜,排长,坑道战里被活埋两回,第二回挖出来已经没气了,卫生员按了二十分钟才按回来。”
“五号楼钱有福,班长,敌人手榴弹扔进战壕,他扑上去拿身子压住,全班九个人一个没少。”
念到这儿,徐小明翻页的手停住了:“后面还有好几十个,我抄的时候手一直抖。”
奉翔手里攥着一包饼干,却停在了撕开的动作上。
王强更是一拳砸在桌面上,档案被震的跳了一下。
“这不公平!人家拿命为我们换来了和平,到头来就关在这么个破院子里?围墙比咱学校的还高!”
贾淳唯一一次没有接话,腮帮子咬的鼓起来。
六婶看着王强,“小伙子说的在理。说是社区,其实就是把人圈起来,别出去给谁添麻烦。”
说完她又转过头,看向林北辰:“小林,你大伯为啥让你来,你心里有数吗?”
林北辰摇头:“他就说让我来干一个月后勤。”
“那是明面上的。”
六婶把档案合上,手掌压在封皮上。
“这几年请过心理医生,请过文工团,搞过联欢,老人们该咋样还咋样。上面开过会,再没起色,就把这儿改成全封闭疗养院。铁门一锁,家属探视要审批,外人一概进不来。”
沈思琪手指一紧:“那不就彻底跟外面断了?”
“对。”
“你大伯顶着压力,争来最后一个月。他说,老人们这辈子见的都是血和火,就是没见过一帮没心没肺的半大孩子在身边闹腾。也许你们笑两声,跑两圈,能让他们想起点别的。”
“这,或许是最后一回了。”
林北辰没接话,他以前在电视上看过一部讲老兵治疗的纪录片,一个疗程就是好几年,专业团队轮着上,效果还时好时坏的。
而如今,一个月,仅仅十个初中生。
想到这,林北辰的左肩的伤口跟着心跳一抽一抽的疼。
六婶站起身,档案留在桌上:“话我说完了,就看你们了。”
门一关,王强第一个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尖响。
“还商量啥?我现在就去找那几个老爷子,让他们教我两招擒拿!当兵的肯定都会!”
刘若琳赶紧拉住他袖子:“王强你先坐下。昨晚的事忘了?咱们连他们怕啥都不清楚,冒冒失失凑上去,万一刺激到人咋办?”
王强挠挠头,嘟囔着坐了回去:“那若琳你说咋整嘛。”
贾淳一拍大腿:“办联欢会啊!咱班合唱拿过特别奖,不散场往院子里一唱,热热闹闹的,谁听了不高兴?”
马泽平小声开口:“会不会太吵了啊……”
所有人都看向他。
马泽平脸一下红了:“刚才六婶也说了,有几个老爷爷,一听到大动静就会犯病。”
贾淳张了张嘴:“那你说咋办?天天搁这儿陪他们发呆?”
“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啥意思嘛!”
“猴子你嗓门小点!”王强吼了一嗓子。
“你嗓门才大!”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椅子拖来拖去,吵的不可开交。
纪静坐在角落低着头,宁欣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插不上嘴。
林北辰没出声,把那沓档案拉到面前,一页页往后翻。
刘排长那页底下有行小字:怕雷声,爱听收音机里的评书。
钱班长那页写着:不认家人,每天下午会在花坛边坐一会儿。
翻到张国平那页,他停住了。
爱好那一栏,空着。
林北辰合上档案,屈起指节,在桌面上敲着。
动静不大,吵架的几个却一个接一个停了嘴。
“都对。”
贾淳一愣:“啊?谁对?”
“你们说的都对。”林北辰把档案往中间一推,“强子想陪他们练,没错。班长说先摸清情况,没错。猴子想让院里热闹,马泽平怕吓着人,全在理上。”
“问题是三十多个老人,三十多种毛病,拿一个法子去套,套不上。”
刘若琳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分开来?”
“对。每人认领三四个老人,先别急着干啥,就跟着,看,记。爱吃啥,怕啥,几点睡几点醒,愿意跟谁说话。摸清楚了,再对着人下药。”
沈思琪接的飞快:“对啊。贾淳,档案里有个老爷子以前画宣传画的,你不是画画还行吗?你去跟他。”
贾淳眨眨眼:“我那叫还行?我那叫天赋!”
“马泽平下棋稳,又不爱咋呼。那个十年不说话的老人,你去陪着下棋,一句话不讲都行。”
马泽平愣了愣,慢慢点头:“这个,我能行。”
“王强,”沈思琪转过头,“你不是天天念叨武功吗?院里一大半是侦察兵和步兵,你去跟他们学,他们教你的时候,没准自己就乐了。”
王强腾的一下又站起来:“这活我接了!”
刘若琳翻开本子:“那我跟纪静负责记录,每天晚上汇总,谁的老人有啥变化,大家一块商量。”
纪静抬头,轻轻嗯了一声。
奉翔终于把饼干撕开了:“那我去厨房帮忙?老人家牙口不好,我知道啥东西好嚼。”
徐小明拍拍笔记本:“档案我接着抄,把每个人的情况整理出来,给你们当参考。”
一圈下来,屋里跟刚才完全换了个样。
林北辰起身走到墙边白板前,拔开记号笔帽。
笔尖在板面上吱吱响,左肩使不上劲,字写的有点歪。
沈思琪凑过来,压着嗓子:“肩膀疼就别逞能,下回我来写。”
“就五个字。”
“五个字也不行。”
“吁~~~”身后传来贾淳的调侃声,可两人都没搭理他。
林北辰没跟她争,写完最后一笔,转过身。
白板上是青春守护计划:“一个月,咱们试试,能不能让这帮老英雄重新笑出声。”
贾淳第一个把手伸到桌子中间:“干了!”
王强的手啪的一声拍上去,刘若琳跟着落下,紧跟着是马泽平、徐小明、奉翔、纪静、宁欣。
沈思琪搭上手的时候,往林北辰那边瞟了一下。
林北辰跟着伸出右手,压在最上面。
十只手叠在一块,掌心全是汗,黏糊糊的,谁也没嫌弃谁。
“三班!”
“必胜!”
喊声冲出会议室,走廊里拖地的护工吓了一跳,拄着拖把往里瞅。
傍晚,三号楼的走廊里飘着草药的苦涩味。
林北辰刚把一桶热水提到一楼拐角,裤兜里的老式波导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伴随着刺耳的和弦铃声。
他把水桶放下,掏出小灵通,是大伯打来的。
林北辰单手立即接通,把听筒贴在耳边,缓步走到走廊最深处的通风窗前。
山风灌进窗棂,把他的白衬衫吹得猎猎作响。
“喂,大伯。”
听筒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才传来中年男人厚重沙哑的声音。
“北辰,听六婶说,你昨晚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