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下午三点，太阳挂在西边，晃得人眼睛痛。
三号楼孤零零的立在院子深处，红砖外墙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
林北辰手里拿着水盆和抹布，顺着昏暗的楼梯上了三楼，整栋楼静得吓人，只有他踩在水泥地上的摩擦动静。
走到302门前，木门虚掩着一条缝隙，一股浓烈的旱烟味从门缝往外钻。
林北辰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里面立即就传来了暴躁的吼声，嗓子干哑：“滚！”
林北辰倒是没有被吓跑，反而伸手把门推开了半边。
屋子光线发暗，厚重的窗帘拉了一大半，呛人的烟雾在半空中打着转。
窗边坐着个精瘦的老头，背对着门口，身上套着旧军衬衫，手里拿着烟斗，烟头燃着暗红的光。
林北辰走进去，把水盆放在靠墙的矮木凳上：“张爷爷，我是林北辰，六婶安排我过来照应您。”
老人手里的烟顿了顿，慢悠悠的转过头来，脸上布满了深纹，颧骨高耸，左眉角有一道两寸长的白色伤痕，一直斜拉到眼尾。
“六婶？”张国平抬起眼皮，语气冰冷，“又打发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过来。有多远滚多远，老子能喘气能拉撒，不需要活人伺候！”
林北辰没动，伸手把窗户推开了一条通风的缝隙：“可六婶交代了，这是我这一个月的任务，我领了差事就得干完。”
张国平冷哼了一声，嘴里的烟雾直接喷了出来：“少在这拿着鸡毛当令箭。你知道老子以前干什么的吗？还有，你手里那抹布，老子看着就恶心。”
林北辰站稳身子，语气平静：“我不知道您以前立过什么功，但我清楚您是值得尊重的老兵。”
张国平盯着林北辰，拿着烟斗的手收紧，屋里非常安静。
“小子，你见过死人吗？”张国平突然开口，声音低沉。
林北辰摇了摇头。
“那你知道什么叫战争吗？知道炮弹砸在身边，把活生生的人碎成渣子是什么味儿吗？”老人的声调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逼人的狠劲。
要是换成贾淳或者马泽平，这时候八成已经吓软了腿。
林北辰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动，迎着对方的视线：“我不知道，我也想象不出来那种场面有多惨。”
张国平嘴角勾起嘲讽，刚要开口，林北辰接着讲了下去：“就是因为有你们，所以我们这一代才能不用经历这样残酷的画面。”
“但我明白，您经历过常人受不住的罪。您是英雄，可英雄也是肉长的人。是人就会老，会伤痛，会觉得累，累了需要有人端茶倒水，这并不丢人。”
张国平僵住了，老人眼皮狠狠跳动了两下，半晌没说出一个字来，房间里陷入安静。
窗外的树叶被风吹的沙沙作响，几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地上。
张国平深吸了一口气，烦躁的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少给老子灌迷魂汤。想留就留，闭上嘴，别在老子耳边招人烦。”
林北辰应了一声，挽起袖子，就准备干活。
屋里的摆设极其寒酸，靠墙摆着单人木床，被子叠的四四方方；桌角那个铁皮烟灰缸里，烟灰已经堆的很高了，旁边摆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
墙正中央挂着一块发黄的红绒布，上面别着几枚铜质军功章，边缘磨损的厉害，泛着暗沉的光。
桌子的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泛黄卷边的黑白照片，里面是几个小伙子，他们穿着绿军装，最中间站着的应该是年轻时的张国平。
林北辰没有碰那张照片，只是动作放轻，把旁边的积灰抹掉。
张国平坐在椅子上，背影佝偻着，不知什么时候转了半个身子，瞅着他擦桌子：“小子。”
林北辰停下手里的动作：“您说。”
张国平咂了咂嘴，腮帮子鼓动了一下：“你不好奇老子为什么这副臭德行？前面的护工，三天就被老子骂哭了四个，还有一个被老子扔的茶杯吓跑了。”
林北辰把抹布折了个面，继续擦窗台：“每个人心里都有不想让人碰的地方，您不想说，我就不该随便打听，干好分内的事就行了。”
张国平愣了愣，冷哼了一声，低声咕哝了一句：“年纪不大，说话倒是一套一套的，是个滑头。”
话虽这么讲，老人脸上的戾气却消散了大半，往椅背上靠了靠，没再说什么。
忙活了大半个钟头，屋里的烟味散的差不多了，地面的烟灰和纸屑也全扫干净了。
林北辰刚把脏水倒进桶里，虚掩的房门外忽然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紧接着，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响起。
沈思琪探了个脑袋进来，她披着短发，斜刘海遮着右眼，手里端着个白瓷盘子，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切好的黄桃。
“林北辰……”沈思琪刚喊了一声，就看到了坐在屋里的干瘦老头，后面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她局促的整了整衣角，往前走两步，喊了一声：“爷爷好。”
张国平眯起眼睛，打量着门口的小姑娘，倒没有刚才面对林北辰那样的凶横。
沈思琪见老人不说话，心里发怵，把盘子往林北辰怀里塞：“后院王奶奶给的黄桃，刚切的，我怕你干活口渴，顺便给爷爷送点尝尝。”
沈思琪小声解释着，可耳根却偷偷红了起来。
张国平在两人身上看了两眼，咧开干瘪的嘴唇，露出一嘴被烟熏黄的牙：“小姑娘，你喜欢这小子吧？”
沈思琪脑子嗡的一声，脸瞬间涨的通红，红晕一路蔓延到了脖子根：“您瞎说什么呢！没有的事！”
沈思琪手足无措的退了半步，抓着衣角直抠手心。
林北辰伸手接住盘子，另一只手拉住沈思琪的手，把她往门外推：“张爷爷，您别拿小姑娘开玩笑了。东西放这了，您趁新鲜吃，我明天下午再过来。”
沈思琪被拉出门外，差点踩着自己的鞋带，头垂的低低的，根本不敢看林北辰的脸。
屋里传出一阵畅快的笑声：“哈哈哈！脸皮薄的小丫头片子，都滚吧，明天记得按时滚过来！”
笑声在走廊里回荡，似乎带着久违的生气。
沈思琪小跑下了楼梯，直到出了三号楼的铁栅栏，猛的甩开林北辰的手：“都怪你！”
沈思琪捂着脸颊，在地上跺了一下脚。
“怪我什么？”林北辰将刚才拿的一块黄桃扔进嘴里，含糊不清的说。
“谁让你接那差事的！那老爷爷说话怎么一点遮拦都没啊！”沈思琪白了他一眼，抢过他手里仅剩的一块黄桃塞进嘴里。
然后气鼓鼓的往女生宿舍走，林北辰跟在后头，看着少女轻快的背影，心头不由一乐，突然感觉那老头也挺可爱的。
晚饭过后，天色黑透了，初夏的山风吹过来，带着几分凉意。
林北辰刚回宿舍，贾淳就从走廊拐角窜出来，攥住他的胳膊，神神秘秘的往楼梯间拽：“辰哥！大新闻！天大的新闻！”
贾淳压着嗓子，两只眼睛瞪的浑圆，呼吸急促。
林北辰拍开他的手：“大惊小怪的，你撞鬼了啊？”
贾淳咽了口唾沫，左右张望了一圈，声音压的很低：“你今天下午去伺候的那个302老爷爷，你知道他是谁不？”
“我刚才帮后勤大叔搬东西，偷听他们聊天。那老爷爷以前是边境老山前线的特种侦察连连长！一个人摸进敌营端掉三个暗堡的狠角色！胸口吃了三颗子弹都没死成！”贾淳讲的唾沫横飞，满脸的崇拜与后怕。
林北辰脑海里闪过那张照片和墙上的红绒布，心里一动。
贾淳凑的更近了，正要继续往下说：“而且我听大叔说，张老头那脾气是因为他当年的副连长……”
哔！
突然一声尖锐的哨声划破了整个休养所的夜空，紧接着，三号楼传来了玻璃碎裂的声音，伴随着六婶惊恐的尖叫声。
“快来人啊！张国平发病了！他拿刀把门反锁了！”
——
晚点还有一章，感谢三葬佛爷大佬送来的催更撒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