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拐角的木制扶手上的漆已经落了不少，沈思琪跟在林北辰身侧，步子放的很轻。
顶楼走廊比底下安静的多，连风吹过的响动都听得一清二楚。
两旁的门大多半掩着。
屋里的老人有的靠在床头，直愣愣看着窗外的老槐树；有的手里捏着发黄的旧草纸，一下一下机械的折着方块。
没有人喧哗，也没有人搭理走廊上的动静，整个楼层彻底跟外头隔绝开了。
“六婶说的就是这儿。”沈思琪扯了扯林北辰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这几位爷爷常年不爱开口，硬聊肯定不行。”
“那就不硬聊。”
林北辰从兜里掏出一包干净的纸巾，顺手拎起走廊拐角放着的暖水瓶。
他在走廊中央的木长椅上坐下来。
沈思琪很快会意，默契的走去水房洗了两块干净毛巾，挨个屋子送过去。
她没有主动打破屋里的安静，只是把温热的毛巾轻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换下凉透的残茶，重新斟满热腾腾的白开水。
忙活完这些，她回到长椅边，挨着林北辰坐下。
林北辰背靠着刷了绿漆的墙裙，慢悠悠的开口：“现在的火车站比以前大多了。”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平稳稳的，透着一股踏实劲儿。
“南边那些大城市修了特别宽的马路，叫高架桥，车子在上面跑，底下还能走人。听说还在试着造一种跑得特别快的火车，比绿皮车快两三倍。”
屋里的几个老人没有转头，但折纸的动作慢了下来。
沈思琪转头看着林北辰，很自然的接上话茬：“还有那种带彩屏的电话，不用扯电话线，揣兜里就能走，屏幕上能显示小人和风景。”
“对，以后说不定连信都不用寄了，按几个键，千里之外的人立刻就能收到字。”
林北辰继续讲着外面的新奇事，讲新盖的高楼，讲街边新开的商场。
走廊里只有两个少年清亮的话音在回荡。
原本背对着门口的几位老人，身子不知不觉侧了过来，耳朵朝着门缝的方向微微倾斜。
长年待在这与世隔绝的院子里，这些新鲜名词他们此前根本没听过。
隔壁屋门后突然探出半个脑袋。
一位头发全白的老爷子扶着门框，浑浊的眼珠在林北辰和沈思琪身上转悠了两圈。
“你们俩……是一对吧？”
沈思琪身子微微一僵，脸颊腾地一下泛起红晕，下意识低下头扯着衣角。
林北辰也顿了半秒，干咳一声没立刻接话。
对面板房里走出一个拄着拐棍的老人，跟着附和了一句：“看着就般配，天生一对的娃娃。”
沈思琪耳根子红透了，伸手悄悄在林北辰后腰拧了一把。
“别瞎占便宜，赶紧给爷爷倒水去。”
林北辰揉了揉腰侧，笑着站起身给两位老人续上热水。
走廊尽头的屋子里，忽然传出一声压抑的抽泣。
两人停下动作，对视一眼，立即顺着声音朝最里面的二号房走去。
房门敞开着。
桌案上铺满了发黄发脆的信封，边缘全磨破了皮。
坐在床沿上的李老两只手死死抓着被角，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滚，胸口剧烈起伏。
“李爷爷，您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沈思琪快步迈进屋里，慌忙递过去纸巾。
李老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站在眼前的两个半大少年，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们俩……让我想起我和她了。”
老人的声音又涩又哑，每个字都带着深重的颤音。
林北辰搬过两把小木凳，拉着沈思琪坐下，放缓了语速：“李爷爷，要是心里难受，就跟我们说说，说出来心里也就敞亮了。”
李老颤巍巍的从桌上拿起一个褪色的布包，一层层揭开，露出一张巴掌大的黑白合影。
照片上的年轻姑娘梳着粗麻花辫，笑容腼腆：“我们俩是一个村长大的，从小光着脚在泥塘里抓鱼。”
李老摸着照片上的姑娘，粗糙的指腹轻轻蹭着相纸。
“刚满十八岁那年，两家托媒人定了亲，连喜字都剪好了。可好日子没过上几天，兵荒马乱的，招兵的队伍进了村。”
老人的喉头上下滚动，干瘪的胸膛剧烈的起伏喘气。
“走的那天清早，天还没亮。她拉着我的袖子，哭得满脸是水，塞给我两个煮鸡蛋。”
“她说，她在家守着，哪儿也不去，就等我打完仗回去娶她。”
沈思琪眼圈有些泛红，双手规矩的放在膝盖上，听得格外专注。
“可这一打，仗就没完没了。”李老的眼泪滴在布包上，“队伍打散了又重组，一路往南打，后来又跨过了江。信寄不回去，家里的信也送不过来。”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老人粗重的喘息声：“那会儿受了重伤，在后方养了几年。等我终于能拄着拐棍回村的时候……”
李老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起来，发出撕心裂肺的呜咽。
“村子早变了样。老房子塌了，爹娘也没了。村口的大杨树底下，多了一座长满野草的土包。”
“碑是村里老乡凑钱立的，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底下就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李老猛的捶着自己的膝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等你回家……她就写了这四个字！”
“五十三年啊！整整五十三年！她一辈子没嫁人，替我伺候走了爹娘，到头来病死在炕头上，连合眼的时候都望着门槛！”
“我却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我算什么男人啊！”
老人的哭喊声撞在斑驳的墙壁上，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半个世纪的遗憾与绝望。
沈思琪的肩膀猛的一颤。
大滴大滴的眼泪毫无征兆的从她眼眶里砸落下来，顺着下巴滴在校服衣襟上。
她死死咬着下唇，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整个人哭得有些发抖。
林北辰的心口猛的揪紧，闷的发慌。
他抽出纸巾递给沈思琪，手背却被她带着凉意的手掌一把抓牢。
沈思琪抬起满是泪痕的脸，通红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林北辰，声音带着剧烈的哭腔脱口而出：“我们不要这样……”
林北辰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句话砸在他耳膜上，激起一阵沉闷的震颤。
二十八岁的灵魂与十五岁的躯壳在这一秒产生了前所未有的重合，他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要强飒爽的姑娘哭成了泪人，胸膛深处一阵滚烫，理智都快被烧空了。
林北辰喉咙发干，反手握紧了沈思琪冰凉的手指，连呼吸都乱了拍子。
“不会的。”
他咬紧牙关，每个字都说得格外沉重笃定：“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我保证。”
沈思琪吸了吸鼻子，滚烫的眼泪还在往外淌，可紧绷的肩膀终于慢慢松懈下来。
李老坐在床头，看着两个紧挨在一起的半大孩子，抹了把脸上的泪水。
老人干瘪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释然的笑纹，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轻轻拍了拍林北辰的胳膊。
“好……好孩子。你们要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天边的夕阳缓缓坠入山脊，把老屋的窗框染上一层暖黄。
两个少年的影子映在地上，随着拉长的余晖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日子在柴米油盐和院子里的吵闹声中过得飞快。
二十多天一晃而过，休养所彻底变了模样。
王强真在伙房掌了勺，虽然差点把烟囱给点了，但那盘红油麻辣牛肉让杨老连吃了三大碗干饭。
贾淳成了周老的关门弟子，每天在宣纸上画歪脖子树挨训，嘴上却乐此不疲。
林北辰肩膀上的伤疤结痂脱落，留下了一道浅粉色的印子，算是彻底痊愈了。
周六清晨，院子里刚扫完落叶。
六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风风火火的从前院大门迈进来，大嗓门响彻整个院落。
“都先停下手里的活计！跟你们说个天大的好事！”
王强正端着大铁盆刷碗，闻言立刻探出脑袋：“六婶，是不是中午加肉啊？”
“吃吃吃，成天就知道吃！”六婶笑着啐了他一口，“所里领导批了，瞧你们这帮皮猴子表现不错，特批给你们放假两天！”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半秒，紧接着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放假啦！”贾淳一蹦三尺高，手里的毛笔甩出一串墨点子。
“还没完呢。”六婶满脸是笑，“后山风景好，你们大伯特意打了招呼，允许你们明天去后山林子里野炊！锅碗瓢盆所里全给你们出！”
“嗷——！”
奉翔乐得肚子上的肥肉乱颤，一把抱住身边的徐小明转圈。
少年们欢天喜地的扎堆商量起野炊的菜单，王强嚷嚷着要带五斤羊肉去后山烤串，刘若琳则拿着小本子一本正经的记着调料名单。
沈思琪站在院墙下，正将洗好的床单晾在铁丝上，林北辰走过去，顺手托住床单的另一角。
“明天多穿件外套，后山林子密，风硬。”林北辰叮嘱了一句。
沈思琪偏过头瞪了他一眼，耳根微红，嘴角却挑起一抹明媚的弧度：“知道了，管家婆。”
院落里满是少年人无忧无虑的笑闹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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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K，截止这一章，户外活动即将结束，马上就要迎来大高潮，诸位嗨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