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强贴在门板上听了半天动静，屋里除了粗重的喘气声，再没别的话音。
奉翔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哨子，在裤腿上蹭了蹭灰，哭丧着脸站在后头。
而听到声音跑出来的贾淳，手里捏着那半截铅笔，整个人靠在墙皮上，想听里面的动静。
王强抓乱了自个儿那一头短发，蹲在地上直叹气：“都怪我，嗓门没个把门，非要在那里大吼什么。”
贾淳也跟着耷拉下脑袋。
“我也嘴欠，刚才路过杨爷爷门口的时候，非拉着人家问东问西，东打听西打听，人家肯定烦死咱仨了。”
林北辰和沈思琪从楼梯拐角走过来。
沈思琪抱起胳膊靠在窗台边，斜刘海晃了晃。
“你们三个平时在班里闹腾就算了，这里住的老兵哪经得住你们这么折腾。尤其是六号楼的杨爷爷，六婶上午才特意叮嘱过，老人脾气倔，平时最烦有人在门口吵吵。”
王强把脑袋埋在膝盖里，闷声闷气的开口。
“那咋整啊北辰，门都反锁了，连午饭都没吃，要是把老人家饿出个好歹，咱回去怎么跟六婶交代，怎么跟大伯交代？”
林北辰看了一眼紧闭的木门。
“道歉就好好道，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阵势。老人吃软不吃硬，你们自己闯的祸，自己想辙解决。”
王强猛的抬起头，冲着贾淳伸手。
“纸！拿纸来！”
贾淳连忙从裤兜里掏出揉得皱巴巴的稿纸，又把那半截铅笔递过去。
王强趴在走廊的长椅上，歪歪扭扭的写了几个大字：杨爷爷对不起，我们再也不瞎喊了。
写完，他把纸条叠成细细的长条，顺着门缝小心的塞了进去。
贾淳抓了抓后脑勺，也趴在地上往门缝里瞅。
“强哥，光写字太干巴了，看我的。”
贾淳趴在水泥地上，借着走廊昏暗的光线，拿着铅笔在纸上画了三个小人，全跪在地上磕头，脑袋顶上还画了三根香。
画完，他从兜里摸出一块嚼过的泡泡糖，粘在门板中间。
奉翔摸了摸肚子，干脆从走廊角落搬来一条掉漆的长板凳，坐在门前，两只手规矩的放在膝盖上。
“我就在这儿坐着守着，杨爷爷什么时候开门，我什么时候走。”
沈思琪在后面看着他们三个这副笨拙的架势，没忍住笑出声来。
林北辰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袖，示意别打扰他们。
夕阳顺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走廊里的影子拉的老长。
王强蹲在左边，贾淳趴在右边，奉翔坐在正中间，三个人硬生生守了快两个小时。
嘎吱一声细响。
那扇木门突然被拉开了一条缝隙。
杨老探出半张满是皱纹的脸，花白的眉毛紧拧着，脸上挂着明显的不耐烦。
“你们这三个毛孩子，到底想干什么？”
王强吓得差点跳起来，连忙站直身子。
“杨爷爷，我们来给您赔罪的！”
杨老低头看了看门上贴的画，又看了看被踩扁的纸条，脸皮抽动了一下。
“老子不需要你们赔罪，赶紧回自个儿家去，少在老子门前晃悠。”
老人作势又要关门。
奉翔急得往前一扑，整个人堵在门框上。
他伸手在校服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包红彤彤的塑料袋，双手递到杨老跟前。
“杨爷爷！您尝尝这个！可好吃了！”
那是包五毛钱的大面筋，包装上沾着一层红油，透着一股甜辣香气。
杨老本能的想要把手挥开，鼻子却突然抽动了两下。
空气里飘散的那股辛辣气味，钻进了老人的鼻腔。
杨老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的手指有些发僵，低头盯着那包零食：“这是啥子东西？”
杨老的嗓音带着浓重的川蜀口音，干涩沙哑。
奉翔赶紧把包装袋撕开一个大口子，满脸堆笑的递上去。
“辣条！我们学校门口最火的，又香又辣，特别过瘾，杨爷爷您咬一口试试！”
杨老迟疑了片刻，粗糙的手指捏起了一根辣条，慢慢送进嘴里。
老人咬了一小口，上下牙齿缓慢的嚼着，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王强屏住呼吸，贾淳悄悄咽了口唾沫，全紧张的盯着老人的脸。
杨老嚼着嚼着，整个人突然愣在原地。
老人的胸口剧烈起伏起来，原本浑浊的双眼里猛的涌出一大片水光。
他颤抖着把整根辣条全塞进了嘴里，大口大口的嚼着，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滚落下来，砸在门槛的水泥地上。
“辣的……真是辣的……”
杨老的声音抖的不成样子，带着一声压不住的哽咽：“老子终于又尝到辣味了……”
王强彻底看傻了眼，慌忙摆手。
“杨爷爷您别哭啊！是不是太辣了？翔子你快去倒水！”
“不用倒水！”
杨老一把抹掉脸上的眼泪，眼眶通红的看着手里的包装袋。
老人侧过身子，把房门彻底拉开：“都进来吧，别在外头傻站着了。”
屋子不大，陈设简陋得很。
靠墙的木桌上摆着几个铁皮相框，相片泛黄发脆，上面是一群穿旧军装的年轻士兵，在镜头前笑得开心。
杨老坐在硬板床上，手里抓着吃空的辣条袋子。
王强、贾淳和奉翔搬了三个塑料小凳子，规矩的围坐在床边。
林北辰和沈思琪站在靠门的位置，谁都没有出声打扰。
杨老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那里有一道长长的暗紫色疤痕。
“当年在南边打仗，钻林子的时候，遭遇了对面的毒气弹。”
老人的语气低沉，带着旧年留下的沧桑。
“捡回了一条老命，可喉咙和舌头全被烧坏了。这几十年下来，吃米饭没滋味，吃肉块也没咸淡，啥味道都尝不出来。”
杨老苦笑了一声，眼眶又泛起潮红。
“老子是川军出川打仗的，生在四川，长在四川。打完仗几十年，老子做梦都在想家里那一碗麻辣豆花，想那口红亮的辣油。”
“可舌头废了，吃啥都没味。老子以为这辈子到死，都再也尝不出家乡的滋味了。”
老人看着手里的空袋子，手指反复摩挲着上面的红油。
“这东西够劲，这股子辣劲顺着舌根往上窜，老子能感觉到疼，能感觉到辣……老子就知道，自个儿还没完全废掉。”
屋子里谁都没出声，几个半大小子心里直发酸。
王强紧紧攥着拳头，脸上没了平时的嬉皮笑脸。
他猛的从板凳上站了起来，胸口挺得笔直，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杨爷爷！您等着！”
杨老抬起头，疑惑的看着这个毛头小子。
王强扯开嗓门，语气格外认真。
“今天是我不对，太闹腾了！但这事我管定了！明儿后厨做饭，我亲自去掌勺，给您整一桌地地道道、正正经经的川菜！”
贾淳在旁边扯了扯王强的衣服。
“强哥，你平时连煮方便面都能糊锅，你还会做川菜？”
王强瞪了他一眼。
“不会做我不会学吗！我管食堂大师傅借调料，去镇上买最辣的朝天椒，我必须让杨爷爷吃上一口热腾腾的麻辣牛肉！”
王强再次面向老人，声音格外响亮。
“杨爷爷，您就信我这一回，保准让您吃得过瘾，吃得冒汗！”
杨老愣愣的看着眼前这个满头大汗、眼神倔强的少年。
老人脸上的皱纹一点点舒展开来，喉咙里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好！好小子！那老子就等着吃你的川菜！要是做不出那个味，老子拿皮带抽你屁股！”
屋子里顿时爆发出贾淳和奉翔的笑声，走廊里穿过的穿堂风也轻快了不少。
林北辰靠在门框上，看着王强那副认真的劲头，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沈思琪侧过身，肩膀轻轻撞了撞林北辰的胳膊。
“没想到一包辣条还能立这么大功，而且王强总算干了件靠谱事。”
林北辰侧头看了她一眼，小声回答。
“只要心是热的，事就差不到哪去。”
两人刚退到走廊，刘若琳就踩着步子从另一头走过来，扎着马尾辫的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悦。
“北辰，思琪，你们猜怎么着？”
刘若琳站在窗台下，声音里透着兴奋。
“二号楼那位整整十年没迈出过房门的宋爷爷，刚才被我们劝出来了，现在正在小院子里晒太阳看报纸呢！”
林北辰有些惊讶的挑了挑眉毛。
“你们怎么做到的？”
“纪静带了老收音机，放了当年的军旅评书，宋爷爷听着听着就自己把门打开了。”
刘若琳笑得眉眼弯弯，随即脸色严肃起来，指了指主楼最深处的那间屋子。
“不过后勤的六婶刚才说了，主楼顶层那几间的老兵，才是整个休养所最难接触的硬骨头，好几年都没跟外人说过一句话，情绪也最不稳定。”
林北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顶楼的走廊一片阴暗，连一盏灯都没亮。
沈思琪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清澈的眼眸里泛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转头看向林北辰。
“走吧，最难啃的骨头，咱俩去碰碰。”
——
快了快了，兄弟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