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淳那一嗓子嚎的撕心裂肺，整栋小楼都听的清清楚楚。
林北辰三步并作两步跨下楼梯，沈思琪紧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刚擦完桌子的抹布。
两人拐进四号楼一层的大活动室，只见贾淳整个人贴在门框边上，手里还捏着半截折断的铅笔，满脸都是铅笔的黑灰，狼狈到了极点。
活动室正中间的长条木桌前，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洗旧军装的老兵正端坐在那儿。
老兵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正提着一只大号的毛笔，神情专注的盯着面前的画。
“辰哥，你可算来了！”
贾淳见着救星，一把拽住林北辰的袖子，声音直打哆嗦。
“我本来寻思着教周爷爷画风景，陶冶一下情操，结果我这刚画完，他就当场掀桌子了！”
林北辰顺着贾淳指的方向瞅过去。
长条木桌左边摆着张皱巴巴的素描纸，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一截黑乎乎的树杈子，旁边还趴着几个圆圈，勉强能辨认出是棵歪脖子老柳树。
而在桌子右边铺开的宣纸上，一幅笔墨纵横的八尺山水横轴已经铺展开来。
近处的枯松枝干苍劲，中景的山岚云气层叠翻滚，远处淡墨晕染出的崇山峻岭若隐若现，笔力沉厚，墨色浓淡相宜，整幅画气势可谓是非常宏伟。
沈思琪探过头看了一眼，没忍住笑出声来：“贾淳，你管这叫教人家画画？”
“我哪知道周爷爷深藏不露啊！”贾淳抓狂的挠头。
周老不急不慢的将毛笔在白瓷盘沿刮了刮，抬起眼皮，扫了贾淳一眼。
“就你这水平，还打算教我？画根柴火棒子都画不直，回去再练二十年吧。”（不是猴哥画画不行，只能说老人太强了，问就是挂还没关！）
贾淳被噎的脸皮发红，整个人僵在原地，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下去。
林北辰瞧着老人沉稳的行笔走势，心头微动，走上前客客气气的打招呼：“周爷爷，您这笔法极见功底，没几十年的沉淀绝对下不来这种劲头。”
周老放下毛笔，摘下老花镜，有些干瘪的手指轻轻拂过案头的宣纸边缘。
“早些年，我在沈阳美院可是当过教员的。”
老人嗓音沙哑，声音不大，却让吵闹的屋子迅速安静下来。
“后来战事起了，队伍缺人，我就扔下画笔扛了枪。”
周老摊开粗糙发红的手掌，掌心和虎口处覆着厚硬的陈年老茧，指节粗大变形，那是常年扣动扳机和握紧刺刀留下的痕迹。
“这一扛，就是整整一辈子。枪林弹雨里钻出来，这双手杀过敌，背过战友，回头的时候，手抖的连茶碗都端不平，几十年都没敢碰过画纸。”
贾淳愣愣的看着老人手上的厚茧，脸上的嬉皮笑脸彻底没了影。
他憋了半天，抓了抓后颈，闷声憋出一句：“那您现在这不好好的，手也没那么抖了，往后天天都能画。”
周老猛的抬眼看着贾淳。
老人的眼眶泛起微红的水光，嘴角颤了颤，原本板着的面孔彻底软了下来。
“小崽子，嘴倒是挺顺溜。”周老哼了一声，顺手把桌上的素描纸翻了过来，“铅笔不是你那么握的，手腕别绷着，肩膀得放松。”
贾淳眼睛亮了，半点不客气，凑上去搬了个圆凳坐下：“好嘞师父！您瞧我这手型对不对？”
沈思琪在后面轻笑了一声，用胳膊肘碰了碰林北辰：“行啊，贾淳这脸皮厚也有厚的好处，这就拜上师了。”
“他也就这点能耐拿的出手。”林北辰笑着摇头。
话音刚落，走廊另一侧忽然爆出一声中气十足的拍桌声。
啪！
“你这小子不讲武德！哪有上来直接跳马蹩马腿的！”
林北辰和沈思琪对视一眼，转身朝三号楼活动室赶过去。
一推开门，马泽平正缩着脖子站在棋盘边上，两只手死死抓着衣角，脸色发白，脚边还散落着两颗黑色的红木棋子。
坐在他对面的吴老胡子翘的老高，一只大手拍在棋盘正中，瞪着眼睛喘粗气。
徐小明蹲在地上捡棋子，推着眼镜小声解释：“吴爷爷，下象棋确实能蹩马腿，规则里写着呢。”
“放屁！当年老子在阵地上打伏击，就没见过这种打法！”吴老吹胡子瞪眼。
马泽平说话直结巴：“吴、吴爷爷，要不我把马退回去，咱重来？”
“重来就重来！谁怕你个毛头娃娃！”
过了十分钟，战局不仅没缓和，反而更加不可收拾。
吴老把隔壁宿舍的两位老战友全给拽了过来，三个老头把小小的方桌围的水泄不通，组成了一个临时参谋部。
“老吴你往哪走呢！拱卒！直接压上去！”左边的白胡子老头扯着嗓门喊。
“懂不懂兵法？兵贵神速，这车必须下底线！”右边的秃顶老头直接上手夺棋子。
吴老急的满头大汗，一把按住两人的手：“起开起开！这是我的阵地，你们瞎指挥什么！”
“你那走法纯属送死！”
“你懂个球！当年阻击战老子才是排长！”
“排长怎么了？副连长在这儿站着呢，听我的！”
三个老头吵的面红耳赤，唾沫星子乱飞，吴老急眼之下，竟然一把将棋盘整个掀翻了大半，木头棋子噼里啪啦滚了满地。
马泽平吓的赶紧拉着徐小明往后退，两个半大少年被这动静震的呆立当场。
“别吵了别吵了！爷爷们别动气，血压要上来了！”徐小明急的跳脚，在中间两头劝。
“都怪这小子！”吴老指着马泽平，“这小子路子太野！”
马泽平委屈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连连摆手：“我下回真让着您……”
“谁要你让！”三个老头异口同声吼了回去。
林北辰靠在门框边看着，嘴角忍不住扬起来。
沈思琪捂着嘴直乐，凑到他耳边小声问：“你不管管？一会儿真动手怎么办？”
“动不了手。”林北辰压低声音，“你看他们眼里全带着劲，平时闷在屋里半句话不说，现在能吵成这样，精神头好着呢。”
屋里的徐小明灵光一闪，弱弱的举起手：“几位爷爷，既然你们都懂兵法，要不咱们组队下？你们三位当红方统帅，我和马泽平当黑方，咱们三对二，排兵布阵，正规交锋？”
吵的不可开交的三位老人猛的收声。
吴老眨巴了两下眼睛，扭头看向身旁两个战友：“听着有点意思？”
“哼，三个老兵要是连俩毛孩子都收拾不了，传出去还混不混了？”
“重摆重摆！今天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大兵团作战！”
刚才还吵的要掀屋顶的三个老头，迅速达成了统一。
捡棋子的捡棋子，摆桌子的摆桌子，配合极其娴熟。
接下来的半个钟头里，整个房间充斥着老人们亢奋的指挥声与拍桌声，马泽平和徐小明在老人们的联合围攻下，被杀的连连败退，丢盔弃甲。
等最后一颗黑将落败，三个老人坐在长凳上相视大笑，拍着大腿乐的前仰后合，脸上皱纹舒展开来，满是畅快欢愉。
马泽平输的彻底，可看着老人们笑逐颜开的样子，整个人也彻底放松下来，跟着傻笑起来。
正当这边一片融洽，主楼走廊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吼声。
“立正！稍息！齐步——走！”
王强那破嗓门穿透了院子，伴随着整齐的踏步声，在空旷的水泥楼道里激起阵阵回音。
林北辰眉头一皱，迈开步子朝走廊尽头走去。
沈思琪快步跟在他身侧，神色发紧：“王强那家伙在搞什么名堂？”
走廊拐角处，王强穿着短袖校服，身后跟着奉翔，两人排成一列横队，正昂首挺胸在过道里踢正步。
“一！二！三！四！”奉翔喊的面红耳赤，肚子跟着一颠一颠。
王强意气风发的冲着一间虚掩的宿舍大喊：“孙爷爷！我们准备好了！您出来教我们正规军体拳吧！”
砰！
宿舍的木门猛的被重重撞开，砸在墙壁上发出巨响。
一位满脸横肉、身形有些佝偻的老兵冲了出来，眼睛通红，手里死死攥着一根拖把铁杆，冲着王强三人发出一声愤怒的吼叫：
“吵什么吵！敌袭！全都给老子趴下！”
吼完，老兵暴躁的将手里的铁杆砸在地上，整个人剧烈颤抖着退进屋内，反手将房门死死摔上，门内传来了铁插销猛烈扣死的喀嚓声。
走廊里刹那间陷入一片死寂。
王强举在半空中的正步僵住了。
奉翔手里的口哨啪嗒掉在地上。
两个人呆立在走廊中央，面面相觑，脸上的血色褪的干干净净。
林北辰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这帮活宝，终究还是把最难对付的那位给惹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