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纸从半空中打着旋儿落下来，掉在高伟头发上。
高伟整个人钉在原地，双手僵硬的垂在两侧，胸膛还因为刚才的强运动在剧烈起伏着。
王强从篮架底下的黑色塑料袋中，拿出了一件叠的方方正正的球衣，大步走了过去。
球衣正面印着数字1，背面和两边空白的地方，密密麻麻签满了字迹。
刘若琳捧着一个纸盒跟在王强身侧，盒子里码放着三十七张手折的卡纸。
“高伟，拿着。”王强吸了吸鼻子，嗓门有些发哑，把球衣往高伟怀里狠狠一塞。
“你们……”高伟低头看着怀里的球衣，声音颤的不成样子。
“装什么蒜，全班给你准备的大礼！”王强抬起胳膊抹了一把脸，大声嚷嚷，“别以为转学了就能赖掉欠我们的冰棍，到了新学校，敢忘了三班，看我不带人去堵你校门！”
刘若琳把装满卡片的纸盒递上前，轻声开口：“这是大家给你写的心里话，三十七张，一张都不少。”
随后大声的喊了出来：“高伟，大伙祝你，一路顺风，前程似锦！”
话音刚落，站在铁丝网前面的三十几个人，突然齐刷刷向前跨出一步。
王强转过身，猛的扬起拳头：“三班的，都给我喊！高伟，一路顺风！前程似锦！”
三十多道喉咙拼尽全力扯开，声音撞在教学楼的墙上，又狠狠弹了回来，铁丝网都被这声浪震得嗡嗡作响。
周围看热闹的学生，全都愣住了，甚至有的眼窝浅的女生已经开始偷偷抹眼泪了。
高伟的视线从最左边晃到了最右边。
贾淳蹦的比谁都高，踩在长凳上扯着嗓子大叫，青筋鼓得老高了。
马泽平站在纪静旁边抹眼泪，手里还攥着半包没分完的纸巾。
纪静平日里安静少言，此刻脸上也泛着湿痕，紧紧抿着嘴唇。
金建军举着大头贴，嚎啕大叫得差点背过气去，身旁的冯玲钰一边掉眼泪，一边伸手使劲拽着他的衣服，防止他摔下去。
徐小明推了推眼镜，低着头，偷偷用袖口擦拭眼角。
文佳和计良手里还拽着横幅麻绳，两个人跟着人群一起吼，吼的整张脸通红。
奉翔此时手里没有了零食，两只手不停地抹着眼泪。
高伟的脚步挪动了一下，视线最终落到了在边缘的林北辰身上。
林北辰就站在那里，身上的球衣被汗水浸的透湿，但整个人显得很沉静。
沈思琪站在他的身旁，紧紧抓着林北辰的衣袖，整张脸埋在阴影里，泪水止不住顺着下巴，滴在林北辰的衣服上。
高伟看着他们并肩站立的影子，胸口郁结的酸楚，突然散的一干二净。
他彻底明白了，曾经的那些终究成为了过去。
而那个站在边上的少年，为了今天这场告别，把全班人都聚在了一起，不知道策划了多久，准备了多久。
三楼教师办公室的窗前，站着一个身影。
石妙娜一手扶着窗框，低头看着操场中央那群又哭又叫的孩子。
她悄悄摘下眼镜，抬起手背，在眼眶上重重抹了两下。
隔壁张岩叼着没点燃的烟走过来，趴在窗台往下瞅：“石老师，你们班这帮猴崽子，动静闹的真够大的，魏主任那头怕是要叫唤了。”
“他叫唤个屁。”石妙娜重新架上眼镜，吸了口气，语气又凶又哑，“我的学生要走，我班里的孩子送送他，哪轮的着外人指手画脚？”
楼下操场中央，高伟把球衣慢慢抖开，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字迹。
高伟，新学校要是有人欺负你，报我王强的名字！
体委，以后体测没人给我放水了，你常回来看看！——贾淳
谢谢你每次帮我们搬水桶。——刘若琳
下半场打的真帅。——周景行
尖子班的几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把名字偷偷签在了下摆边缘。
高伟看着看着，胸腔里发出沉闷的动静，随后突然笑了出来。
泪水重重的砸在了球衣上，迅速洇开一团团水印。
“真是一群……蠢货。”高伟抱着球衣，迈着发软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到林北辰面前。
林北辰迎着他的步子，走上前两步。
高伟猛的扬起右手，握紧成拳，重重砸在林北辰的胸口上。
咚的一声响。
“混蛋玩意儿，早点告诉我能死吗？”高伟咬着牙根，眼眶通红。
林北辰被砸的晃了半步，揉着胸口笑骂：“早说了你还能打出刚才那记绝杀？早说这就不叫惊喜了。”
“谁要你们这种惊喜，弄的老子哭哭啼啼的……”高伟抬手用胳膊肘狠狠蹭了一把脸颊，声音完全哑了，“林北辰，今天这场，我会记一辈子的。”
林北辰伸出右手掌心，在半空中悬着：“记着就行，到了那边要是敢在别的球场上丢人，我们三班可不认你这个体委了。”
高伟毫不犹豫的扬手，啪的一声脆响，两个人的手掌紧紧扣在一起。
王强从旁边猛的扑了上来，胳膊直接勒住了两个人的脖子：“少废话，全班大合影！快点快点，黄老师相机都借来了！”
体育老师黄易斌从器材室里搬出一台支架，将相机架在上，也是红着眼冲操场招手：“都往中间靠靠！个子高的蹲后排，女生站中间，别挡着横幅啊！”
三十多个人一窝蜂全涌了上来，把高伟死死挤在球架中间。
沈思琪站在林北辰身侧，眼眶通红，鼻头发红。
林北辰侧过头，很自然的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递过去：“擦擦吧，脸都哭花了。”
沈思琪吸了吸鼻子，伸手夺过纸巾，低声嘟囔：“要你管，都怪你计划的这些。”
“说得像是你没参加一样？”林北辰低声反问。
沈思琪横了他一眼，抓着纸巾狠狠按了按鼻尖，手垂下来的时候，轻轻的捏住了林北辰垂在身侧的手，没有挪开。
“都看镜头！”黄易斌半蹲在相机后面，大声倒计时，“三、二、一，喊茄子！”
“茄子！”
咔嚓一声轻响，快门在这一刻彻底定格。
满地的彩纸，印满签名的球衣，红底黑字的横幅，以及三十八张挂着汗珠与泪痕的脸庞。
拍照结束后，大家全部簇拥着高伟往校门口走。
走廊上的看客已经渐渐散去，校园广播里也非常应景的放起了周华健的朋友。
“朋友一生一起走……”
歌声响彻了整座小院，微风吹过操场，把地上的彩纸卷起老高，又缓缓落回地面。
高伟走到校门口的梧桐树下，他转过身，向着送出校门的人用力挥了挥手：“都回去吧！别送了！”
王强咬着牙没吱声，狠狠摆了摆手，一群人默默的注视着他。
高伟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转过身，大步流星的朝马路对面走去，一次也没有再回头。
他的后背挺的笔直，直到坐进家里安排的车里，随着汽车的启动，汇入了奔流不息的车流中。
操场转眼间沉寂了下来。
到了下午，三班的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期末考彻底结束，暑假正式拉开帷幕，学生们收拾完书包，早就三五成群跑去校外的冷饮摊和网吧。
林北辰一个人慢悠悠晃回了操场。
木椅旁边还散落着几个空水瓶，看台底下的阴凉处，横幅已经被收走了，只剩下几根毛线搭在铁丝网上。
林北辰在篮球架的底座上坐了下来，抬手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胸口。
高伟刚才那一拳砸的确实不轻，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不过那种憋在胸口好几天的沉闷感，总算是在那声绝杀的入网声里彻底消散了。
至于和尖子班的那个赌约，输的人无条件答应对方一件事，其实早已经在这场球赛中履行了。
让林北辰感到欣慰的是，叶语涵经过自己的友好劝解，最终还是没再最后的计划上搞特殊，不然林北辰还真不好控制最后的节奏。
林北辰仰起头，看着头顶上那块掉漆的篮板。
在这个时空里，十五岁的高伟留下了最体面的告别，没有遗憾，也没有灰溜溜的离开。
一切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改变。
这时，裤兜里突然传来一阵蜂鸣音。
滴滴滴，滴滴滴。
林北辰收回思绪，伸手从裤兜里掏出那部小灵通。
液晶屏幕亮了起来。
上面显示的是一串陌生的号码，而且还是连号的，这让林北辰感到了意外。
林北辰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喂，请问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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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进入暑假，前面几章或许看着有些平淡，但是这一篇的结尾绝对很爆，大家期待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