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宿舍在三楼最靠东的一间，门板上的油漆掉了大半，露出木头底子。
门刚推开，一股木头味混着铁锈气扑面而来。
里面靠墙摆着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床，床架虽然刷过漆，但栏杆被磨的发亮。
贾淳把旅行包往地上一扔，整个人直接扑向靠门的下铺：“老子先占了，老子要下铺，腿短爬不动！”
王强快步走上来，照着贾淳的屁股就是一脚。
“滚一边去，下铺是你能躺的？这是强哥我的宝座！”
“王强你公报私仇！你刚才抓班长手没抓着，拿我撒什么气啊！”
“你小子皮痒了是不是？看我不收拾你！”
两个人顿时在床板上扭打起来，铁架发出吱呀吱呀的晃动声。
林北辰把行李箱靠墙放好，选了最里面靠窗的下铺，把被子展开铺平。
徐小明自觉的把书包放在靠门的上铺，拿出抹布开始擦桌面，动作有条不紊。
马泽平站在林北辰旁边，小声问了一句：“林北辰，我睡你上面行吗？我睡觉很轻，不会乱动的。”
“行啊，赶紧放东西吧，一会儿时间到了。”说着林北辰拍了拍梯子。
奉翔擦了擦脑门的汗，把两大袋零食塞进床底下，坐在床沿直喘粗气。
“这楼梯爬的我真费劲，待会儿要是能直接开饭就好了。”
男生宿舍里乱糟糟闹成一团的时候，反观二楼的女生宿舍倒是安静整洁得不少。
屋里摆着两张上下铺，干净又整洁，窗台上还摆着一盆有点蔫了的吊兰。
沈思琪把拉杆箱放在靠窗的下铺，刚坐到床沿上喘了口气，刘若琳就凑了过来。
刘若琳一边解开马尾辫重新扎，一边压低嗓门凑近沈思琪：“思琪，你和林北辰……到底怎么回事呀？”
沈思琪正在解鞋带的手猛的停住，耳朵根子腾的一下红了。
“什么怎么回事，别瞎说。”
纪静坐在对面的床沿上，轻轻抿着嘴唇：“可是今天下车的时候，他一直拉着你的手呢。”
沈思琪抓起旁边的枕头抱在胸前，整张脸全埋了进去，声音闷闷的传出来。
“那是山路太滑，我差点摔倒，他顺手扶了我一把，你们别瞎联想！”
站在衣柜旁的宁欣转过头来，也忍不住笑出声。
“那为什么进了铁门、到了小楼院子门口，他还牵着不放呢？连六婶都看见了。”
沈思琪整个人彻底僵住，两手抓紧枕头，把脑袋捂的死死的，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好在楼道里突然响起急促的铜钟声，解救了她。
当当的金属脆响在走廊里回荡，震的窗玻璃嗡嗡直响：“八点五十到了！小崽子们，全给我滚下楼，食堂大厅集合！”
六婶的大嗓门隔着两层楼传过来。
原本还在床上打滚的贾淳吓的连滚带爬滑下床，拖鞋都差点穿反。
女生宿舍里，沈思琪赶紧把枕头扔回床上，揉了揉发烫的脸颊，快步跟着刘若琳跑出房门。
一楼后院的食堂大厅挺宽敞，头顶吊着几盏大灯泡，周围的白灰墙皮有些泛黄脱落。
几张长条木桌整齐码着，正对面的红砖墙上挂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
十个少年排成两排，全都规规矩矩的站着。
六婶手里拿着一个记事本，嘴里叼着个笔帽，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扫视。
那神情带着一种精明，看的所有人心里发毛。
林北辰站在第一排中间，双手垂在身侧，心里清楚这位负责后勤的大妈是个厉害角色。
六婶拿下嘴里的笔帽，翻开小本子：“这地方你们看清楚了，不是来让你们享福的。咱长话短说，活儿挺多，我按人头分配，分到哪儿去哪儿，不许挑肥拣瘦。”
六婶翻了一页本子，抬起头大声宣布。
“第一件事，后院厨房每天都有新鲜菜送过来，需要有人洗菜、摘菜、处理下脚料，还得洗刷锅碗瓢盆。”
话音刚落，奉翔的手就高高举了起来，肚子跟着晃了晃：“六婶！我去厨房！我力气大，洗菜洗的干净！”
贾淳在旁边立刻咧开嘴起哄。
“六婶别信他！他就是奔着厨房里的红烧肉去的！这小子纯粹想偷嘴！”
大厅里顿时爆出一阵哄笑。
奉翔急的满脸通红，挥着胳膊反驳：“我哪有！我那是真心想帮忙干活！”
宁欣在这时也举起了右手，站了出来。
“六婶，我也去厨房吧，我平时在家里经常帮我妈做饭，顺便盯着奉翔，保证他不偷吃。”
六婶在小本上划了一笔，点了点头。
“行，奉翔和宁欣负责厨房打杂，八点准时报到。”
接着，六婶又敲了敲手里的本子。
“第二件事，老干部活动室边上的档案室，里面积攒了十几年的老档案和学习资料，受潮了，需要有人重新分类归档，还得抄录名册。这活儿必须细心，马虎不得。”
徐小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举手出列：“六婶，交给我吧，我字迹工整，擅长分类整理。”
六婶打量了他几眼，赞许的点了点头。
“看着就是个念书的好苗子，档案室归你了。”
徐小明松了口气，站回了原位。
“第三件事，整个院子、前门小广场，还有两栋宿舍楼的楼道，每天早晚各清扫一遍，落叶和垃圾要清走。”
话音刚落，马泽平和纪静几乎是同一时间把手举了起来，两个人的动作整齐划一，连起身的幅度都差不多。
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马泽平转过头看了纪静一眼，脸瞬间涨的通红，手腕僵在半空，放下也不是，举着也不是。
纪静的面庞上也浮现出一层绯红，但她没把手收回去，只是安静的站着。
贾淳在后面捂着嘴噗嗤笑出声，又被王强暗中掐了一把，疼的直抽抽。
六婶看着他们俩，嘴角挂着笑容，手里的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行啊，马泽平和纪静是吧，清扫院落和楼道的工作交给你们俩了。配合默契点，可别扫的满院子都是尘土。”
“保证完成任务！”马泽平紧张的声音都变了调，赶紧低头应下。
六婶合上半边本子，视线最终落在剩下的几个人身上。
沈思琪站在林北辰旁边，手背在身后，指尖无意识的抠着裤线。
“接下来是顶重要的一项活计。”六婶收敛了笑意，语气变的严肃起来。
“住在一号楼的老战士们，身上都有伤，年纪也大了，脾气更是各有各的怪。他们平时不爱跟外人交流，但上面有要求，必须随时了解他们的身体状况、日常需求，甚至是心里的想法。”
“所以需要有人天天去跟他们搭话，陪他们坐着唠嗑，把他们缺什么、想吃什么、身体哪儿不舒服，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每天下午五点交到我这里来。”
六婶顿了顿，抬手指向他们：“这活儿一个人干不了，得两个人一组。一个负责陪着说话搭茬，另一个负责拿本子记录，还得懂得察言观色。”
沈思琪心头猛的跳了一下，下意识侧头看了看身边的林北辰。
六婶的笔尖在空中点了两下：“林北辰，沈思琪，你们俩负责一号楼东侧的房间。”
沈思琪的耳根泛起红晕，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低下头看着鞋尖，愣是一句话都没敢吭。
“王强，刘若琳，你们俩负责西侧的房间。”
刘若琳猛的抬起头，满脸都是羞窘，小声抗议：“六婶，我能不能去档案室……”
“去什么档案室，你当班长的，组织协调能力最强，就得带头干最难的活儿！”
六婶一句话就把刘若琳的话给堵了回去。
王强站在旁边乐的合不拢嘴，挺起胸膛使劲拍了拍。
“六婶您放心！有我王强在，绝对不让班长累着，啥活我都抢着干！”
刘若琳狠狠瞪了他一眼，耳垂红透了。
就在大家各自领了任务的时候，人群后头突然传来一声喊叫。
“六婶！那我呢？！”
贾淳苦着一张脸，双手举的老高，声音听着要哭出来了：“合着他们都成双成对去干活了，把我给忘了啊？我到底去哪儿啊？！”
六婶转过头，上下打量着贾淳，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忘不了你。你小子看着就机灵，腿脚利索，我后勤处天天有跑腿的差事。送开水、扛米面、找螺丝钉、修水管，哪儿缺人手，你就往哪儿补。”
说到这里，六婶笑的很开心：“简单来说，你就是我的贴身机动通讯员，专门跟着我干杂活。”
大厅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王强笑的腰都直不起来，指着贾淳大喊。
“贾淳，恭喜升官！荣升六婶贴身大总管！”
奉翔嚼着糖果，笑的直拍大腿。
贾淳欲哭无泪的垂下肩膀，双手插进裤兜，嘴里小声嘟囔：“我就知道，苦力全是我一个人的……”
六婶拍了拍巴掌，把大家的笑声压了下去。
“行了，工作分派完毕，各回各屋休息，熟悉熟悉环境。明天早上七点半，正式开工！”
人群散开，各自朝着楼梯走去。
林北辰转过身刚准备迈步，沈思琪快走两步跟了上来，压低了嗓门喊他。
“林北辰。”
林北辰停下脚步回头。
沈思琪咬了咬下唇，脸颊上的红润还没褪尽，眼里带着几分羞恼。
“是不是你大伯特意交代过的？怎么分的这么巧？”
林北辰摊开双手，神情显得很坦然。
“这你可冤枉我了，我大伯只交代六婶要好好操练我，我哪知道她会这么排班。”
沈思琪轻哼了一声，甩着头后面的短发，快步越过他朝二楼跑去。
“明天你要是敢偷懒，我全记在本子上交给六婶！”
看着少女的背影跑上楼梯，林北辰站在台阶前，不由得微微一笑。
回到三楼宿舍，刚关上门，王强就笑着凑了过来，伸手揽住林北辰的肩膀。
“行啊北辰，跟沈思琪分到一组了，心里偷着乐呢吧？”
林北辰侧头扫了他一眼，把他的胳膊从肩膀上扒拉下来。
“你还是先操心你自己吧，跟刘若琳在一组，是不是开心得很？明天就准备被当初苦力使唤。”
王强嘿嘿直笑，半点不在意的躺倒在床上：“苦力就苦力，只要能跟若琳一组，让我扛水泥我都乐意！”
一行人在宿舍里开始收拾打扫，不过一会闹一阵子，一会聊会天的，窗外的天色就这么渐渐暗了下来。
山里的夜晚来的格外早，没有城市里的路灯与霓虹，四周陷入一片黑幕中。
楼道里的声响彻底平息，只剩下远处传来的几声夜鸟鸣叫。
林北辰靠在靠窗的床头，手里握着手机，拇指在按键上轻轻按动。
屏幕亮起微弱的绿光，伴随着按键清脆的咔嗒声，一条短信发了出去。
“沈大小姐，明天别起晚了。”
没过半分钟，手机在掌心里嗡的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沈思琪回复的信息：“管好你自己吧，大懒虫，明天七点我要是看不到你，你就死定了。”
林北辰关掉手机，嘴角不自觉的弯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