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林北辰一手把书包搭在肩后,一手插着裤兜走出了教室后门。
刚出来王强就在走廊那头扯着大嗓门喊他。
“北辰,走了,我今天带了打气筒,顺道给你那二八大杠加点气!”
“你们先回吧,我还有点事要办。”林北辰停下步子,朝王强摆了下手。
王强也没多想,揽着马泽平的脖子就往下楼的梯口走去,贾淳跟在旁边还在揉脑袋,嘴里也碎碎念个不停。
林北辰转过身,没有下楼,反倒是顺着台阶一路往上走。
放学铃响过了二十分钟,整栋教学楼的学生都差不多走完了,只剩下零星几声关窗子的闷响。
顶楼的铁门半掩着,林北辰伸手推开,一股暖风迎面扑过来。
夕阳已经挂在西边教学楼的屋檐角上,天台地面的地面还泛着热气,角落里昨夜大雨留下的水渍还没完全蒸发。
林北辰走到天台的护栏边,两只胳膊搭在上面,掏出小灵通屏幕上看了一眼时间。
五点四十分。
这时楼道里传来一阵极轻的摩擦声。
铁门被推开一道缝,穿着校服的周景行出现在门后。
他校服拉链拉到锁骨,手插在口袋里,最后停在了距离林北辰两步远的位置。
“说吧,”周景行侧过脸,语气有些平淡,“你在打什么算盘?中午那出戏演的挺卖力,但你要真只是为了赌气,不至于特意发短信约我上天台。”
林北辰换了个姿势站着,侧着身子看向对方:“你脑子转的确实快,跟聪明人说话确实省力气。”
“少给我戴高帽子,”周景行眉头微蹙,“我手头还有两套竞赛题没做,我没工夫陪你绕圈子,给你五分钟时间。”
林北辰收敛起开玩笑的心思,直接讲了实情:“高伟要走了。”
周景行没接话,静静站着,等着林北辰的下文。
“他爸因为工作调动,全家要迁走,转学手续魏主任上午刚批完,”林北辰继续讲下去,“期末考一结束他就走,这辈子还能不能再回茶啊二中都不好说。”
天台上的风把两人的校服吹的扑簌作响。
“所以呢?”周景行问。
“高伟初一进校就是三班球打的最好的,体委也是靠打球选上的。”林北辰看着楼下的操场,“他性格毕较闷,还嘴硬,心里装再多事也不爱说出来,真要按常规套路在教室里搞横幅煽情那一套,他除了尴尬就只剩难受了。”
周景行这时也靠在了护栏上,安静听着林北辰的话。
“所以,我们想给他办一场正经的告别赛,”林北辰把方案摊开来讲,“全场五打五,三班所有人都给他打掩护、传球,让他当全场唯一的终结点,让他痛痛快快打满四节,拿全场最高的分,赢下他在二中的最后一场球。”
周景行眼皮动了一下:“然后呢?”
“等他把决胜球投进去的那一秒,横幅、拉花、全班签名的球衣,当场拿出来。”林北辰呼出一口气,“中午在走廊闹那一通,是演给全校看的,也是演给高伟看的。”
“因为如果找二班四班打,有些假,他一眼就能看穿,只有跟你们尖子班打,他才会拼了命去争。”
周景行并没有立刻表态,他把视线投向远处操场角落的球架上。
操场上还有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在抢篮板,篮球在水泥地上砸出一声又一声钝响。
太阳沉下去了大半截,天台上的阴影慢慢拉长,把两个人的轮廓融进灰暗里。
周景行沉默了很长时间。
林北辰也不催促,耐心的等着。
“去年,”周景行终于开口,音量不高,没了白天在连廊里的那种傲气,“我们班也有个学生转学。”
林北辰一直在看着他,见他的神情一下子落寞了下来。
“也是调职搬迁,连个正经告别都没有,”周景行盯着操场上的篮架,“头天放学还约好一起对数学最后两道大题的答案,第二天早自习,他的桌子就空了。”
“艾老师甚至没在晨会上提一句,只是把空桌子挪到了教室最后头堆试卷。”
周景行吸了一口傍晚的凉风,脸上的线条松弛下来:“直到现在,那张桌子还堆着卷子。”
林北辰静静听着,没插话。
周景行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校服衣领,侧头扫了林北辰一眼:“高伟有你们这帮朋友,走的时候一定不会有遗憾。”
扔下这句话,周景行直接迈开步子朝铁门走去。
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拒绝。
脚步声在楼梯台阶上的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
林北辰站在原地,低头笑了一声。
然而还没笑完,天台左侧的水泥水箱拐角处,猛然蹿出来一道高挑的身影。
“哎不是!他这人到底什么毛病啊?”沈思琪双手叉着腰,气冲冲的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的不爽几乎要溢出来。
“他到底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啊?痛痛快快给个准话能憋死他吗?他们尖子班的人一天天都在装什么,说话永远含含糊糊的,非得让人猜谜语是不是?”
林北辰被突然冒出来沈思琪吓了一跳,后背撞在栏杆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思琪身上的校服拉链扯开了一半,额前长刘海被刚才的蹦出来时的动作带歪了些许,露出右边额角处红斑印记。
她察觉到林北辰的视线,顺手把刘海重新顺回原位,神情倒是没有什么奇异的。
“你什么时候上来的?”林北辰揉了揉被撞得发疼的后背,“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在天台?”
沈思琪把下巴一扬,白了他一眼:“放学后所有人都往急着回家,就你一个人在那里不慌不忙,还是不是看一眼天台,你以为你那点小动作能瞒过谁啊?”
林北辰有些无奈:“所以你就一路尾随跟踪?”
“这叫合理监督班级骨干的动向!”沈思琪理直气壮的反驳,耳根却泛起一抹红。
她走到栏杆旁站定,跟林北辰隔着半拳的距离,“我刚才在水箱后面蹲的腿都麻了,就听见他扯什么去年今年、桌子卷子的,听的我脑仁疼。所以他到底来不来?”
林北辰转过头,看着她气鼓鼓的侧脸,顿时笑道:“他会来的。”
沈思琪偏过头瞪他:“你咋知道?他刚才一个好字都没吐出来。”
“高伟有你们这帮朋友,走的时候一定不会有遗憾。”林北辰把周景行最后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沈思琪闻言愣了愣。
“一个连同桌不告而别都能记一整年的人,心里比谁都在乎这种仪式,”林北辰看着天边沉下去的落日,“他不仅会来,而且还会把帮我们一把的。”
沈思琪盯着林北辰看了半晌,忽然垂下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
“笑你们男生,”沈思琪把双手揣进校服宽大的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一个个死要面子活受罪,明明心里热乎的不行,嘴上非得端着架子装深沉,别扭死了。”
林北辰也跟着笑了笑:“这叫男人的默契,你不懂。”
“切,谁稀罕懂你们那一套,”沈思琪轻哼了一声,转过身朝铁门走,“赶紧下楼,再不走门卫大爷该锁大门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顺着昏暗的楼道往下走。
声控灯接触不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光照亮台阶。
下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沈思琪步子顿了顿,抬手扯了一下林北辰的校服衣袖。
林北辰停下脚步回头:“怎么了?”
沈思琪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疑虑:“对了,下午自习课的时候,叶语晗跑来找我打听横幅的事情,我说不用她操心,结果她神神秘秘的说她要弄点特别的东西。”
“特别的东西?”
“对啊,”沈思琪皱起眉毛,“我问她到底要干嘛,她死活不肯说,就一个人趴在桌子上嘀嘀咕咕的,嘴角还老挂着怪笑。你说,她那个傲娇脾气,能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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