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八日下午四点四十五分,电铃声在整栋教学楼上方炸响,物理考试结束的铃声彻底打散了考场里的凝重。
监考老师刚把最后一叠密封袋收齐,整栋楼就爆发出巨大的声浪,桌椅摩擦地面的刮擦声,卷子塞进书包的声音,还有扯着嗓子发泄的怪叫填满了整条走廊。
初二下学期,最后的考试,考完了!
三班教室后门被猛地撞开,贾淳猛地窜了出来,他在走廊中央原地蹦的老高,两只手在头顶疯狂挥舞。
“解放啦,老子再也不用被那见鬼的出师表了!解放了,今天谁也别拦我打红警!”
贾淳叫着才跳了几下,就感觉后颈的衣服领子突然一紧,整个人直接被一股大力拽停在了半空中。
“贾淳!”一道熟悉的大连口音在他脑后响起,“走廊里不准跑,不准跳,不准鬼叫,刚考完试你就原形毕露了是不是,当我不存在是不是?”
贾淳脖子被勒的直翻白眼,双手在胸前合十连连告饶:“哎哟石老师,您是我亲妈,轻点轻点,要死了要死了!”
石妙娜松开手指,没好气的拍了拍巴掌。
她嘴唇翘了翘,又立刻板起脸,手里卷着的考勤表在贾淳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赶紧滚回座位收拾书包,要是留下一张废纸,明天你就留下来把整层楼的厕所全刷干净!”
“得令!”贾淳缩回了教室,逗的门边几个女生笑的直不起腰。
放学的人流往楼梯口涌去,三班的教室里乱成一团,王强正把踩扁的可乐罐当足球踢,马泽平低着头把文具盒码进书包侧袋。
林北辰刚把桌上的草稿纸叠好塞进垃圾袋,门口的嘈杂声却忽然诡异的低了下去。
只见一个穿着校服的身影逆着人群,穿过走廊停在了三班的前门,是尖子班的周景行。
他站得笔直,视线穿过所有人落在了林北辰的身上,打闹的几个男生慢慢停下了动作。
王强把可乐罐往地上一踩,立马晃到了讲台边上,抱起膀子打量着来人。
“明天上午十点,操场大篮球场,”周景行走进了教室,站在了林北辰的前面,“你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王强立刻把话头抢了过去,鼻孔哼出一口气,“我说大学霸,用不着你特意跑过来下战书。我们三班时刻准备着,明天保准在操场上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本事!”
贾淳也探出脑袋帮腔:“对,明天你们尖子班可别输了找艾老师哭鼻子!”
林北辰站起身迎着周景行的注视,两人的视线碰了一下。
旁人或许会以为这是赛前的火药味,但林北辰却听出了周景行话里的另一层意思:高伟的送别赛,所有环节都准备好了吗?
林北辰缓缓点了一下头:“放心,一切都安排好了,明天准时到场就行。”
周景行脸上划过一点极浅的弧度,没再多说半句废话,转身朝教室外走去:“那就明天见。”
等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三班教室里轰的一声沸腾了。
“看见没,尖子班也坐不住了!”金建军跳到了椅子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大头贴对着全班挥舞,“明天我金建军要在场边当最帅的拉拉队长,嗓门最大的那个肯定是我,谁也别跟我抢前排位置!”
冯玲钰在旁边翻了个白眼,顺手抄起书本就砸在他后背上:“你可消停会儿吧金大少爷,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趁着全班闹哄哄的当口,林北辰拉开椅子穿过过道。
计良正在课桌底下整理书本,察觉到林北辰走过来,把右手大拇指竖在桌沿下方晃了晃,旁边的文佳乐着,用手掌拍了拍书包侧面,横幅就在里面。
林北辰转过身,沈思琪正靠在窗边,她与隔着半个教室的纪静对视了一下,纪静垂下眼睑点了点头。
后勤柜子的钥匙和里面的彩带,全都万无一失。
马泽平背着书包走到了林北辰身边,捏了捏书包,三十七张祝福卡片装在信封里。
他呼出一口气用手按了按小腹,今天肚子里平平静静的,一点闹腾的意思都没有,这对他是奇迹。
马泽平小声说,语气里带着踏实:“北辰,都装好了。”
“辛苦了,明天早上按计划来就行。”林北辰拍了拍他的肩膀。
很快,校门口的学生已经散的差不多了,夕阳把整条街道烤的温热。
林北辰推着自行车刚走出校门几十米,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沈思琪追了上来,手里抱着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大塑料袋,袋子被撑的圆滚滚的,隐约能看见里面的礼花筒边缘。
阳光透过路旁高大的梧桐树叶,在水泥地面上洒下密密麻麻的光斑。
沈思琪走在他身侧,斜刘海挡住了右半边脸颊,露出来的左耳被阳光照的透亮,她歪着头看他:“紧张不?”
林北辰握着自行车车把:“有一点。”
沈思琪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坦白,眨了眨眼睛笑道:“怎么,怕球场上打不过周景行他们?”
林北辰自嘲的笑了笑,声音放的很轻:“不是因为比赛,我是怕到时候高伟哭起来,我也跟着没绷住。”
沈思琪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那就哭呗,一个大老爷们哭鼻子又不犯法。”
说着,她把怀里的塑料袋往林北辰怀里一塞,“不过话先说在前头,你要是明天在球场上输的太惨,我可饶不了你。”
林北辰伸出双手去接那个袋子,他的手掌直接贴上了沈思琪捧着袋底的手背,夏天的热气顺着皮肤传过来。
换作平时,两个人早就缩回去了,但这一次谁都没有动。
停留了三秒,沈思琪的手才缓缓收回,睫毛还在轻轻颤动了一下,林北辰则很自然地把袋子接了过来挂在自行车龙头上。
林北辰把车把扶正:“走吧,送你回去。”
“嗯。”沈思琪把空出来的双手插进校服口袋,步子轻快的迈了出去。
树影在他们脚下一段段的后退,地上的两道影子拉的很长,随着脚步的挪动一会儿靠在一起,一会儿又稍稍分开,最终在转角的斜阳里融成一片。
晚上九点,老街巷子里安静的只有蝉鸣,林北辰坐在堂屋的小书桌前,桌上的白炽灯把桌面照的一片雪亮。
一张写满时间安排的草稿纸摊在眼前:横幅挂在东侧看台铁丝网,十二个礼花筒分发给前排八个女生,三十七张手写卡片在哨声响起时由刘若琳递过去,还有那件写满三十七人签名的一号球衣,所有细节在他脑海里推演了三遍,没有留下死角。
林北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他的手无意间碰到了桌角下方的木抽屉。
手掌顿了顿,他拉开了抽屉,在几本旧教材底下压着一本有些卷边的硬皮记事本,一本很久没拿出来过的笔记本。
林北辰翻开记事本,纸页发黄,中间有一页写着:“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这个班,会有人舍不得吗?”
字迹很轻,是那个在班级角落里坐了两年,甚至没有几个人能叫出名字的男孩留下的痕迹。
林北辰捏着那一页纸,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了很久。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吹的桌角的时间表作响。
他从笔筒里拔出圆珠笔,金属笔尖落在泛黄的纸面上,划出沉重清晰的痕迹,就在那行铅笔字正下方,林北辰一笔一划写下了一句话:“会的,所有人都会。”
林北辰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最底层合严,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的老枣树被晚风吹的枝叶作响,天空很深很静,一轮半月悬在瓦房顶上。
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这场准备了近两周的道别就要在所有人面前展开了。
七月九日早晨七点半,天刚蒙蒙亮,空气里还带着露水的潮气。
林北辰单手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脚步踏进了学校的大铁门,门卫大爷正拿着大扫帚扫地,有些意外的瞅了他一眼,喃喃的说了句:“怎么今天都提着黑色袋子?”。
操场东侧的露天篮球场上,晨光已经把地面晒出了亮色,场边的大柳树底下此刻早就站满了人。
三班的同学三三两两的聚在篮板后面,每个人手里无一例外全提着一个差不多的塑料袋。
贾淳靠着单杠,文佳把大袋子夹在两腿中间,沈思琪和纪静站在看台阴凉处,脚边也放着两个大包裹。
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拍球的声音,砰,砰,砰。
高伟穿着宽松篮球背心,脚上踩着刷的雪白的球鞋,单手抓着一个看着很新的篮球走进了操场铁丝网。
他浑身透着晨练后的活力,两只手空空如也,迎着大伙露出爽朗的笑:“都来这么早啊,我还以为我是第一个呢!”
高伟笑着跟路过的王强撞了一下肩膀,手里的篮球甩在指尖上旋转着,随后他停下脚步,有些发懵的打量着四周:“不对啊,你们怎么手里全拎着个袋子?”
高伟指了指林北辰脚边的包,又指了指贾淳两腿间的袋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今天不是跟尖子班打球吗,你们带这么多垃圾袋干什么玩意儿?”
树荫底下一片安静,没有人接他的话茬,所有人都站在晨光里看着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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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伟这一篇即将迎来终章……说实话,暑假这一篇我没写好……哎,还是被数据给影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