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一声，林北辰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他目光凝重地盯着贾淳：“你确定听清楚了？真说是今天中午？”
贾淳抹了一把脑门的汗，连连点头：“千真万确啊！我当时去办公室交数学作业，正好路过石老师桌子旁边。”
“她当时开着免提，电话声音特别急，说搬家卡车上午十一点半就到，转学手续想立刻办了，下午全家直接就走！”
林北辰弯腰捡起圆珠笔，脑海却在高速旋转着。
距离期末考还有三天，要是高伟今天中午就被接走，筹备好的欢送仪式和全班签名球衣，还有找尖子班下的战书，全都白费了。
早自习的下课铃刚响，林北辰就站起身，伸手扯了一下王强：“王强，出来一下。”
王强嘴里嚼着干脆面，含糊不清的应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跟了出来。
路过沈思琪课桌时，林北辰屈起手指在沈思琪的桌角敲了两下。
沈思琪抬起头，见他面色严肃，什么都没问，直接放下手里的笔就跟着走出了教室后门。
三个人一路走到教学楼走廊尽头的窗旁，外面的天阴沉沉的，狂风正顺着窗缝往里灌。
“咋了北辰？神神叨叨的，我还打算去小卖部抢肉夹馍呢。”王强靠在窗框上，咧着嘴问。
林北辰把声音压的很低：“高伟可能今天中午就要走。”
王强脸上的笑顿时就僵住了，手里的干脆面袋子被他捏得哗啦作响：“你说啥玩意？今天中午？不是说考完期末试才走的吗？”
“不行！绝对不行！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今天走！这算怎么回事啊？不声不响就撂挑子跑了，当咱们是空气啊？”
“你小点声！”沈思琪伸手扯了王强一把，扫了一眼走廊里来往的学生，正好有隔壁班两个女生拿着水杯路过。
沈思琪立刻换了副语气：“王强你少废话，昨天那作业你到底交不交？不交我可记名字了！”
王强愣了一下，赶紧顺着话头瞎扯：“交交交，我第三问还没算出来呢，催我也没用啊。”
等路过的同学走远，沈思琪才收回了视线，转头看着林北辰，眉心也跟着拧了起来：“消息准不准？是高伟自己说的，还是他家里定的？”
林北辰低声解释：“贾淳在办公室听见高伟妈妈给石老师打电话了，新学校那边催着报到，打算上午办完手续直接全家一起走。”
沈思琪深吸一口气：“那现在怎么办？直接找高伟？”
“不能直接问。”林北辰摇头，“高伟那脾气你们比我清楚，又轴又爱死撑。要是直接挑明，他肯定硬着头皮顺着他妈的意思走，到时候反而更尴尬，而且欢送的事也全得露馅。”
王强急的直挠后脑勺：“那咋整？总不能把高伟绑在凳子上吧？他妈要是亲自来学校领人，咱们还能把校门给锁了咋地？”
沈思琪抱着胳膊，目光灼灼地看着林北辰：“你是不是已经有主意了？”
林北辰看向走廊对面的教师办公室大门：“高伟听他妈的，他妈听学校的，但现在能卡住转学手续的，只有一个人。”
王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倒吸一口凉气：“石老师？”
林北辰点点头：“对，只能找老石。”
沈思琪有些担忧：“可是石老师平时抓纪律那么严，高伟转学是正经事，家长要是铁了心要办，石老师能帮咱们拦着？”
“不用求她帮咱们拦，只要给她一个正当理由就行。”林北辰直起身子，“这事交给我，王强，你去稳住高伟。”
中午放学，林北辰并没有立即去食堂，直接守在二楼办公室拐角处。
没过几分钟，楼梯口传来高跟鞋踩地的声音，石妙娜夹着教案从楼下走上来。
看到林北辰站在那里，石妙娜停下脚步，挑了挑眉：“林北辰？你不去食堂抢饭，杵在这儿当门神干哈？”
林北辰迎上前两步，规规矩矩的说道：“石老师，耽误您两分钟。”
石妙娜把教案换到另一只手：“有话快说，我还得批初三的模拟卷子呢。要是王强和贾淳又在后排打闹把窗帘扯坏了，你就让他们自己拿针线缝，别来找我告状。”
“不是王强的事。”林北辰抬起头，语气很平静，“是高伟的事。”
石妙娜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脸颊线条微绷：“高伟怎么了？他家里调动的事魏主任都批过了，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林北辰没有绕圈子，直接开口：“石老师，听说高伟家里想让他今天中午就办手续走人。”
石妙娜眉毛立即一竖：“你耳朵倒是挺长！这事是人家家里的安排，新学校催的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有办法。”林北辰有些紧张的看着石妙娜，“石老师，高伟要是连初二最后这次期末考试都不参加就走了，他在咱们三班，甚至连个完整的句号都没有。”
石妙娜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捏着教案却半天没说出话来。
林北辰继续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他进校就是三班的体委，给班级争过那么多荣誉。他在咱们班待了整整两年，最后走的时候，总不能连一张成绩单都拿不到吧？”
“还有您，甘心吗？”
石妙娜盯着林北辰看了半分钟，她的视线在林北辰脸上扫来扫去，严肃的面孔慢慢收敛了起来，最后重重的哼了一声：“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大道理倒是一套一套的。”
“怎么？要不我这个班主任让你来当算了？”
林北辰没接话，只在那里老老实实的低头站着。
石妙娜也没在说话，转过身推开办公室的门，快步走了进去。
她随手把教案往旁边一扔，就抓起了桌上的手机。
林北辰站在门外的走廊边，安静的听着屋里的动静。
电话很快通了，屋里传来石妙娜语速极快的大连口音：“喂？高伟妈妈是吧？我是石妙娜！对，上午那事我琢磨了一下，觉得不行！绝对不能走让孩子今天中午就走！”
电话那头似乎在解释什么，声音很小，林北辰无法听清。
石妙娜直接抬高音量，干脆利落的把话顶了回去：“新学校催？催什么催！差这几天能耽误考清华还是考北大啊？”
“我跟你说高伟妈妈，他是我的学生！在三班待了两年，走也得走得有头有尾！连个期末考都不参加，手里连张成绩单都没有，转过去像什么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石妙娜带出来的兵是逃兵呢！”
“车到了让车等着！实在不行你们家长先过去收拾新屋子，让孩子在二中把试考完！”
“你放心，考试一结束，我亲自带着成绩单和档案去教导处盖公章，魏主任那边我已经和他说了，会加急给你们办的！绝不耽误你们下学期报到！”
“那就这么定了啊，嗯再见，挂了！”
电话挂掉后林北辰靠在外面的墙壁上，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办公室门再次被拉开，石妙娜踩着高跟鞋走出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
路过林北辰身边时，她连步子都没停，直直的白了他一眼：“你们这帮猴崽子，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少在这儿给我添乱！”
高跟鞋的踏踏声顺着楼梯迅速远去。
林北辰站在原地，忍不住笑了起来，转身大步朝教室走去。
下午是这学期的最后一节体育课，夏天的操场阳光有些刺眼。
黄老师吹响了集合哨，带着大家绕操场慢跑了两圈，随后大手一挥，直接宣布自由活动。
大部分男生都哄笑着跑向器材室抢球，高伟却一个人走到操场边缘的看台台阶上坐下，他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王强抱着个篮球，晃晃悠悠的走过来，一屁股坐在高伟身旁。
王强把一瓶汽水递过去：“给，喝水。”
高伟接过汽水瓶，仰头灌了一大口：“你咋不去打球？”
“没劲，这个天热的要死。”王强把手里的篮球往地上一扔，篮球直接就滚远了。
操场远处的篮球架下，贾淳正在和几个同学正在争抢篮板，吵闹的声音顺着风吹过来。
王强侧头看着高伟，装作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听说你家里最近挺忙的？”
高伟动作顿了一下，捏紧了手里的玻璃瓶：“嗯，有些事情。”
看着高伟低迷的模样，王强伸出手，一巴掌拍在高伟的后背上，啪的一声脆响，打的高伟身子往前晃了半寸：“不要怕，有啥事给兄弟们说，兄弟们给你想办法！”
高伟把头埋的更低了，声音有些发闷：“我……可能要走了。”
“走？走哪去？”王强此刻直接切换了影帝模式，一脸茫然地模样，林北辰在这都得以为他是刚知道这消息的。
高伟沉默了良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并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出来：“没什么！”
最后他仰起头，把瓶子里剩下的汽水一口气喝光，接着把空瓶子狠狠砸在脚边的台阶上：“考完就要打尖子班了，到时候我非把周景行那小子给突成筛子不可！给北辰报仇！”
“对，我也是这么想到！”王强哈哈大笑，也没追问，一把揽住高伟的脖子使劲晃了晃，“走，去小卖部，今天我请客吃冰棍！”
下午放学的铃声一响，校园里瞬间热闹起来。
林北辰推着自行车走在校门外的人行道上，沈思琪背着书包，双手插在校服口袋，安静的走在他身侧。
在确认高伟留下来考完期末试之后，两人身上的紧绷感都散了。
沈思琪伸脚踢开路边的碎石子，石子滚进了下水道井盖的缝隙里，歪过头问他：“石老师真那么神？一个电话就把他妈说服了？”
“老石护犊子的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魏主任在她面前都讨不到好，更别说家长了。”林北辰笑着按了一下车铃，发出一声脆响。
沈思琪低头笑了笑，有些感慨：“你说，高伟要是知道了真相，看到咱们给他准备的球赛和球衣，会不会怪咱们瞒了他这么久？”
林北辰想了想王强和高伟平时的相处方式：“大概会先骂王强一顿，顺带给王强两拳，然后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抹眼泪吧。”
沈思琪闻言立即就笑了出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牙：“你倒是挺了解他。”
“那当然，男生的心思其实比你们女生简单多了。”
“少来这套。”沈思琪轻哼了一声，放慢了脚步。
两人并肩顺着马路牙子往前走，夕阳把两道长长的影子拉在水泥地上，渐渐的重叠在了一块。
这时路边经过一辆速度很快的农用三轮车，沈思琪下意识往林北辰身边靠了靠。
林北辰的手正垂在身侧扶着车把，她的手背毫无防备的蹭过了他的手背，两人的手都带着夏天的微热。
林北辰浑身一颤，手掌猛地往回收了半寸，车把跟着晃了一下，沈思琪也立即把手抽回校服口袋，步子瞬间快了半个节拍。
两人一句话都没说，默契的同时把头转开，一个盯着马路对面的报刊亭，一个盯着脚底下的盲道。
沈思琪的耳廓泛起粉红，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半边脸颊，嘴角却悄悄扬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我到了，先回家了！”走到小区楼下，沈思琪没敢回头看林北辰，扔下一句话，背着书包跑进了楼道里。
林北辰单脚踩在脚蹬上，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眼里，抬手搓了搓微烫的脸颊，最后笑着摇了摇头。
晚上九点半，林北辰目光紧紧盯着自己的桌上。
上面摊开着已经修改过好几次的活动流程表，他正琢磨着有没有遗漏的细节时，放在旁边的小灵通在桌面上突然震动起来。
林北辰拿过小灵通，上面跳出一行未读短信，发件人显示是计良。
“北辰哥，出大事了！横幅我和文佳去文具店缝好了，但是现在因为上面到底写啥字打起来了！”
“叶语晗非要在横幅下面加一行她自己写的现代诗，思琪姐说太丢人直接给拒绝了。”
“现在她俩在短信里已经互发了二十多条对骂了！思琪姐说叶语晗假正经，叶语晗骂思琪姐不懂青春，你快管管吧！每次他们发短信都要转发给我们，我跟文佳夹在中间都要被喷死了！”
林北辰看着小灵通屏幕，额角的青筋忍不住跳了两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