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顶棚被九月的日头晒的发烫，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生锈铁皮的气味。
王强把大扫帚往肩上一扛，大步迈进车棚深处，才发现那动的好像是自己的车。
“谁啊？动老子车链子干啥呢！”
转过一排歪歪扭扭的自行车，眼前的场景让五个人停住了脚。
那辆掉漆严重的黑大杠后轮被大架稳稳支起。
后轮旁蹲着个瘦小的半大男孩，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新校服，整个人看着还没车座子高。
他单手抓着脚踏板，正玩命的往前摇，后轮转的呜呜带风，铁链条发出咔啦咔啦的暴响。
男孩嘴里还念念有词：“加速！风火轮第二十级！”
王强眉头一拧，扯开嗓门吼了一嗓子：“嘿！那小孩！把爪子给你强哥撒开！”
男孩冷不丁被这嗓门震的一哆嗦，手里的脚踏板脱了手，整个人往后一仰，直接跌坐在地上，弄了一屁股灰土。
王强、贾淳、奉翔、马泽平，加上拎着簸箕的林北辰，五条人影呼啦一下围了上去，居高临下的把这块小空地堵了个严实。
地上的小家伙两手撑着灰土地，胸膛起伏着，看着这几个穿着校服的半大高个，额头上明显冒了汗。
但他脖子猛的往上一梗，两手握成小拳头挡在胸口，声音打颤喊道：“你们想干什么！别以为个子大就能欺负人！”
“我告诉你们，我初三可有人！”
这句话扔出来，车棚里安静了一瞬。
贾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的直拍自个的大腿：“哎哟我去，笑死我了，这年头刚进校门的小豆包张嘴闭嘴就是初三有人啊？”
王强把扫帚往地上一戳，单手叉腰，低头瞅着他：“巧了不是？你眼前的这五个，全特么是初三的。你说的人是哪个班的？叫啥名？报出来让我们开开眼，看看在不在我们这拨人里。”
男孩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咬的死紧，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硬憋着不吭声。
奉翔从裤兜里掏出半包蒜香锅巴，咬的嘎嘣脆，含糊不清的劝了一句：“小孩，初三打人不打脸的，你赶紧报名字吧。”
马泽平揉揉肚子，小声嘀咕：“别吓唬他了，看他校服连袖标都没缝，肯定是刚报道的初一新生。”
林北辰走上前，弯下腰，一把拽住男孩单薄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男孩身子绷的很紧，警惕的瞪着林北辰。
林北辰没理会他的敌意，伸手拍拍他衣服上的尘土，指了指西面隔着几道水泥柱子的区域。
“初一的分担区在西头。”
“车链子锈成这样，你摇这么快，链条崩下来绞断手指头，到时候班主任还得带你去医院缝针，看你哭不哭。”
男孩抿紧嘴角，低头看了看那辆后轮还在转动的二八大杠，又抬眼扫扫王强手里的大扫帚。
他一把甩开林北辰搭在肩上的手，哼出一声，转身倒腾着小短腿，跑回了西头。
“这倒霉孩子，手挺欠啊。”王强啐了一口，走过去把自行车的单支踢下来，确认链条没掉，这才重新抄起扫帚。
“干活干活，赶紧扫完，回去得补老石那十道要命题呢。”
林北辰拎起铁锨和簸箕，走向车棚背阴的排水沟。
车棚两侧通风，前后都是铁皮大缝隙，穿堂风呜呜的刮着，地上被风卷起的尘土和干树叶在脚边打转。
五个人分工明确。
王强和贾淳负责大路面的横扫，奉翔笨拙的清理死角，马泽平负责捡那些夹在车轮辐条里的破塑料袋，林北辰则把烂叶子一铲一铲往外倒。
车棚里除了扫帚扫在地上的沙沙声，就是贾淳时不时学石妙娜摔粉笔的怪叫。
半个小时过去，初三三班负责的这一片总算显出了干净的水泥地模样。
王强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把扫帚往红砖墙根上一靠，长舒一口气。
“齐活！北辰，检查检查，老石到时候要是再挑刺，我就把这大扫帚吃了。”
林北辰刚把最后一铁锨垃圾倒进绿皮垃圾桶，一转头，眉峰蹙了起来。
只见刚才被王强扫的干干净净的主过道上，不知打哪儿飘来了两只揉的皱皱巴巴的白塑料袋，还有三四个红绿相间的冰棍包装皮，正大剌剌的摊在正中央。
王强一扭头也瞧见了，眼角跳了两下：“不是，我刚扫完！这玩意儿地里长出来的啊？”
顺着西边望去，几米开外，刚才那个初一男孩正拎着一把快赶上他个头高的小扫帚，旁边还站着另一个胖乎乎的同学。
男孩手里的扫帚正朝这边一下一下的胡乱划拉着。
王强的火气蹭的冲上了脑门，几步就跨了过去：“小孩！你故意找茬是吧？”
王强站在那小个子跟前，个头的差距让他几乎能用下巴对着对方的脑瓜顶。
“自己分担区不扫，往初三这边轰垃圾？刚才没挨揍皮痒了是不是？”
旁边的胖新生吓的缩了缩脖子，把扫帚抱在胸前直后退。
但先前那个男孩半点没怵，两脚稳稳扎在地上，昂着下巴，手里的扫帚往地上一顿，两手叉腰。
“是我扫过去的，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车棚里的穿堂风这么大，它自己吹过去的凭什么赖我头上？”
“你这就是以大欺小！”
贾淳也拎着扫帚凑了过来，冷笑一声：“嘿，你这小嘴挺能叭叭啊。风往哪吹我们不知道？你扫帚尖都快指到我们脚面上了！”
“反正不是我扫的！”
男孩胸口起伏，眼珠死死瞪着王强，声音尖脆，在车棚里回荡：“我刘若珉说没做就没做！”
“你们要是敢动我一下，信不信我现在就去喊人收拾你们！”
王强气乐了，双手叉在腰上，歪头盯着他：“哎呀我去，我今天还真就邪了门了。”
“刘若珉是吧？你喊！你现在就去喊！我王强就在这车棚里站着，我倒要看看你今天能把玉皇大帝喊来还是能把校长喊来！”
“你等着！你给我等着别跑！”
刘若珉咬了下牙，把手里的小扫帚往地上一摔，扭身就窜了出去，那两条小细腿倒腾的飞快，一眨眼就冲出了车棚的铁大门。
王强嗤笑一声，弯腰把地上的塑料袋捡起来团成一团：“装模作样的小兔崽子，还喊人，吓唬谁呢。”
“强子。”站在后头的林北辰突然叫了他一声。
王强回头：“咋了北辰？你别拦我，今儿非得杀杀这帮新生的歪风。”
林北辰低头看着手里的簸箕，眉头越锁越深。
刘若珉。
刘若琳？
那张倔脾气的小脸，还有抬起下巴时眼角那股子不服输的拧劲儿。
他又想起暑假在沈思琪家帮忙带小宝的时候，打电话咨询刘若琳，她说她弟弟只小她两岁……
林北辰脑子里瞬间理清了这些关系。
林北辰把手里的铁锨默默靠在水泥柱子旁，连带着把簸箕也放下了，脚底下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和王强的距离，祈求他自求多福了。
贾淳还在旁边拱火：“强哥，霸气！就得治治这种小刺头！”
王强洋洋得意的甩甩额前的碎发，单手扶着自己的自行车把：“小场面，哥哥当年混红旗街的时候，他还没断奶呢。”
五分钟都不到。
车棚入口处的阳光被挡了一下，落进两道长短不一的阴影。
急促的脚步声踏踏响起。
刘若珉一路小跑着冲在前面，脸上带着痛快劲儿，拿手直指着王强的鼻尖：“姐！就是他！就是这个长脸的带头堵我，还想动手打我！”
车棚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跟在刘若珉身后的高挑身影迈步走了进来。
蓝白拼接的校服整整齐齐的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单马尾翘在脑后，手被刘若珉拉着。
因为还不知道具体确认情况，刘若琳站定在车棚中央，清秀素净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视线落在了王强的脸上。
王强整个人愣在原地，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干咽声。
紧接着啪嗒一声脆响。
王强手里握着的大扫帚直直滑脱，重重摔在了水泥地面上，整个人也靠在了猴哥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