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人迟疑了两秒，才踩着步子跨进门槛。
个子挺高，身上的蓝白校服穿的松松垮垮，领口拉链敞开了一半，顶着一个寸头，露出了整张脸，只是那股野劲儿依然没褪干净。
教室前排的目光最先撞上去。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王强脸上原本挂着的嬉皮笑脸彻底僵住。
接着，左右护法的王强和贾淳两个人动作整齐划一，猛的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重重擦过去，刮出两道刺耳的声响。
嘎吱！
后排正低头整理试卷的马泽平抬头看就后身子一抖，脸刷的变白，两只手下意识捂在胃部，整个人缩在椅背里直打颤。
因为走进来的，正是上学期在校门口堵过他们、带人结下大梁子的柯拉珂。
王强脸上的笑意褪的干干净净，两边腮帮子咬的死紧，脖子上的青筋突突跳动。
“老班，你逗我们玩呢？”王强抬手直指前方，嗓门沉的发哑，“我们三班不欢迎这个人。”
贾淳在旁边死死攥着拳头，跟着大声喊：“对！他凭什么来我们班？上学期的账还没算清楚呢！”
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子降了下去。
原本还偷摸和沈思琪说笑的几个女生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在座位上坐直了身子。
连一向随和的纪静也轻轻皱起眉头，伸手拉了拉身旁的宁欣。
林北辰坐在桌前没动，他打量着站在讲台边缘的柯拉珂。
这位曾经在桂林路一带横冲直撞的带头人，这会儿并没有以往那副气焰，虽然身板站的直，但垂在裤线边的两只手正死死抠着校服裤缝，手指关节都捏的发白。
能看出他有些紧张。
石妙娜站在讲桌正中央，脸色猛的沉下来，抬起右手手掌，照着讲桌狠命拍了下去。
啪！
桌上的粉笔盒被震的跳起半寸高，白色的粉末在空气里扬开来。
“王强！贾淳！给我坐下！”石妙娜的大连口音猛然拔高，声音在整个走廊回荡，“反了天了你们？这里有你们在这说话的份了？我这班主任给你当要不要？要不要我现在就把聘书交到你手里，你来排座位、你来招学生？”
王强的胸膛剧烈起伏，瞪着柯拉珂，牙齿咬的咯咯响。
“老班，他……”
“闭嘴！”石妙娜厉声喝止，“轮得到你替我拿主意？坐下！”
贾淳被石妙娜的架势吓的一激灵，赶紧拽了拽王强的衣服后摆。
王强胸口憋着一股火，狠狠的哼了一声，重重的坐回椅子上，木板凳发出承受不住的闷响，险些散架。
石妙娜把手里的牛皮纸文件夹放好，转过身，视线扫过全班三十多号人。
“大家应该都见过，柯拉珂。”石妙娜语气稍微缓了缓，威严依旧在，“中考成绩不理想，家里同意留级重读初三。从今天开始，他正式转入咱们初三三班，成为大家的新同学。”
台下静悄悄的，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大家彼此互相对视，全都不敢接茬。
“他跟我写了保证书，以后会改掉过去那些坏毛病，老老实实补课、好好考学。”石妙娜接着说，“初三这一年，全校都在往前赶进度，我不希望三班因为旧账闹分裂。大家是一个集体，互帮互助是基本规矩。”
讲台下依旧没人吭声。
文佳坐在靠墙的位置，伸长了脖子偷瞄，手在底下悄悄捅了捅计良的后腰，计良扶了扶眼镜架，嘴唇紧闭，没敢像平常那样耍宝抖包袱。
石妙娜停了片刻，眉头微微一挑，直接说了一句分量很重的话。
“丑话说在前头，学校对留级生有严格的考察期，暂时定为一学期。”石妙娜抬起下巴，“这一学期里，只要柯拉珂在三班出了任何违纪问题，扣分、受处分，全由我石妙娜担着！但要是你们谁闲着没事，故意孤立同学、找茬挑事，也是我石妙娜亲自收拾！听明白了没有？”
这话一甩出来，前排好几个学生听的愣在当场。
把一个声名狼藉的留级生塞进班里，居然还赌上了班主任自己的考评和信誉？
王强死死低着头，手指抠着桌面上的木纹，胸口堵的难受。
柯拉珂站在黑板边缘，垂着头，整张脸埋在阴影里。
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好几次，原本抠着裤缝的手指猛然攥紧，又一点点脱力般松开。
石妙娜转头看向他，指了指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
“你就坐那儿吧。”
那是全班唯一一张空桌子。
那是上学期末高伟转学走后留下的空位，在桌子右下角，还留着高伟当初用圆规尖一下一下刻出来的伟字划痕。
柯拉珂没多说话，低低应了一句“好”，单肩挎起那个洗的发白的深蓝色旧书包，从讲台台阶上迈步走下来。
过道很窄。
他顺着中间的过道朝后面走，校服裤腿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
经过王强身侧时，王强的身子猛然往外斜了半截，肩膀硬邦邦的挡在半路。
柯拉珂脚步一顿，停在原地。
两个人个头差不多高，视线在半空中直接撞在一起。
王强眼里全是排斥和火药味，柯拉珂的下颌线绷的很紧，原本微垂的下巴慢慢抬了起来，眼里却没有了以前的狠劲。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随时都会炸开。
讲台上的石妙娜咳嗽了一声，手里拿教鞭在讲桌边缘不轻不重的磕了一下。
笃！
柯拉珂侧开半步，避开了王强横出的肩膀，径直朝后排走去。
哗啦。
拉开椅子的声音格外沉闷。
柯拉珂把书包塞进桌斗，抽出一张纸巾，随手把桌面上的积灰擦了一把，默默坐了下去。
石妙娜收起文件夹，交代了几句早自习的背诵任务，便踩着高跟鞋走出教室，顺手带上了班级后门。
咔哒。
门锁扣上的瞬间，整间教室安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没有人翻书，没有人背诵，只有头顶那台老吊扇晃晃悠悠转着，叶片发出吱呀声，一下，又一下。
王强一把抓起桌上的铅笔，硬生生给掰成了两截。
沈思琪坐在第二排，右额角的钢琴键发卡在晨光里亮闪闪的，她微微侧过头，在课桌遮挡下，伸出手在林北辰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林北辰转过脸，反手覆在她的手上握了握，用掌心的温度示意她放宽心。
沈思琪抿着唇，原本担忧的心情稍微缓和，慢慢把手抽回桌面上放好。
林北辰转过身子，视线越过重重的人影，定格在后排靠窗那道孤零零的身影上。
柯拉珂两手插在校服兜里，偏着头望向窗外的操场，整个人显得与整个三班格格不入。
那张被他坐着的课桌，对于三班这群刚经历过热血篮球赛的少年来说，原本承载着不可替代的兄弟记忆。
而这时，林北辰有了动作，伸腿推开了椅子站了起来，动作不大，却在鸦雀无声的教室里掀起一阵声响。
几乎在同一时间。
坐在前方的王强与贾淳身上发紧，腾的一下从凳子上猛蹿起来。
王强的手掌已经死死反扣住了屁股底下的实木长条板凳，身子弓起，一副随时就要抡起家伙往上冲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