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钱一斤,这都能赶上细粮价了,真不是骗人的?”说话的是个妇人,脸上挂着狐疑,偏着头朝菜看了又看。
“可不是嘛,卖得这么贵,难道是金子做的?”旁边几个提着菜篮的妇人夫郎也跟着七嘴八舌地嘀咕起来。
沈亦安脚下微挪,挡在江小满身前:“诸位若有疑虑,尝上一尝便知。若是觉得不好,不买便是,咱们绝不强买强卖。”
沈清禾不等大哥吩咐,便掐下几小段鲜嫩的小白菜叶子,给围着的人依次递过去。
“各位叔姆婶婶尝尝!”沈清禾声音脆生生的,“尝一口不要钱!”
那妇人半信半疑地接过菜叶子放入口中。
刚嚼了两下,妇人的眼睛就圆了。这菜叶爽脆无比,清甜的汁水顺着舌根泛开,带着春日晨露的清香,半点苦涩都没有。
“哎哟!还真是个稀罕物!”妇人当即掏出两文钱,“给我称两斤红苋菜!拿回去给我家那挑食的小孙子尝尝!”
沈亦安利落地接钱、称菜、系草绳,动作一气呵成。
江小满站在旁边,捧着口袋里沉甸甸的铜钱,两眼放光。这短短一会儿工夫,他就挣了好几文钱了。
周遭几个还在观望的人见妇人买得毫不犹豫,也开始蠢蠢欲动。有人递过一文钱要一斤豇豆,有人要一斤小白菜。
但也有些人摸了摸兜里的铜钱,暗自摇了摇头。一文钱一斤到底比寻常菜贵了太多,终究舍不得这开销,叹了口气转过身去:“算啦算啦,太贵了,我还是去买旁边老妇人的冬瓜吧。”
旁边卖冬瓜的老婆婆见状,有些不好意思地冲着沈亦安他们笑了笑:“小伙子,倒抢了你们的买卖。”
江小满歪了歪脑袋:“大家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呀,买谁的菜都是客人的自由。”
沈亦安也微微欠身:“婆婆说笑了,各取所需罢了。”
到了午后未时,集市上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来,采买的人流陆陆续续散去。
他们今日带出来的背篓和两个小菜篮里,统共装了七八十斤菜,到散场时卖出了一大半。
沈亦安蹲下身来,把铜钱拢在一起,细细盘算清点。
四十六文钱,一枚枚地落进钱袋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江小满和沈清禾蹲在旁边,两对大眼睛盯着那堆铜钱,亮得像黑夜里的星子。
四十六文钱。
对于以往连买糙米都要扣扣搜搜的家里来说,这可是一笔不小的进账。
沈亦安面上未见情绪起伏,眉梢却微微松开了一些。他将四十六文钱整理好,装进一个小布袋里,递给了江小满。
“拿着吧。”沈亦安拍了拍他的小手,温声道,“剩下的菜不卖了,咱们背回村去,送给平时相好的几户人家。”
“好耶!”江小满捧着沉甸甸的小布袋,嘴角翘得高高的。他心里欢喜地想着,如果每天都能赚这么多铜钱,大哥就再也不用去扛大包受累了。
三人收拾好背篓和篮子,沿着运河边的路往江家村走。春风吹过柳梢,两边田野里绿意盎然,两个小孩一路蹦蹦跳跳,清脆的笑声在乡间小路上回荡。
回到了江家村,沈亦安让江小满和沈清禾提着买好的稻种先回家,自己则背着剩下的青菜去村里走动。
他先去了隔着不远的周婶家。
刚到院门口,就看到周桂香和丈夫王大力正从地里回来。王大力肩上扛着一把锄头,身上的旧布衫被汗水湿了一片,周桂香用布帕擦着脖子上的汗水。
“周婶,王叔。”沈亦安站在院门口打招呼。
周桂香瞧见他,赶忙快步走过来,关切地问:“亦安呐?怎么站在我家门前,可是家里出啥事了?”
沈亦安笑了笑,从背篓里掏出一大捆水灵灵的豇豆和红苋菜,递了过去:“没事,今日去镇上卖菜,想着周婶平日帮衬我们不少,特意留了些新鲜的送过来。”
周桂香低头看那菜,叶片肥硕鲜绿,赶忙摆手推辞:“你这孩子,家里就你们三个,留着卖钱或者自家吃多好!如今日子过得紧巴,哪能白拿你的东西!”
王大力在旁边也跟着点头,声如洪钟:“就是,亦安,快收回去。”
沈亦安将菜塞到周桂香怀里:“周婶拿着吧,自家后院种的,不值什么钱。王叔下地干活辛苦,吃些鲜菜解解乏。平时若非周婶照顾,咱们家日子更难过。”
一番客套推辞后,周桂香拧不过他,只好收了下来。她看着怀里鲜嫩的菜,心里热乎乎的,转身进了灶屋,抱出一个小小的陶罐递给沈亦安。
“不能白吃你的。”周桂香笑着说,“这是我去年秋天腌的萝卜皮,咸酸开胃,你拿回去喝粥吃。”
沈亦安接过陶罐,客客气气地道了谢,这才背着背篓离开。
接着,他又去了村长江德厚家。
江德厚正坐在自家院子里修理一把旧铁锹,瞧见沈亦安进来,放下手中的活计。
“村长叔。”沈亦安走上前,将一捆整齐的韭菜和小白菜放在桌上,“今日镇上归来,给您带些新鲜菜蔬。”
江德厚看着面前十四岁的少年,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江家大房变故之后,这少年硬生生顶住了二房那边的无理取闹,把弟妹照顾得不错。
江德厚收下了菜,拍了拍沈亦安的肩膀,肃然道:“亦安呐,你是个懂事有担当的。安心过日子,二房那边若是再敢横生枝节来抢房子闹事,你只管来找我,村里自然有公道。”
“多谢村长叔。”沈亦安微躬下身,郑重地应了一声。
告别了村长,沈亦安沿着村里的小路往自家走去。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夕阳将整片村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金黄。村旁的河水潺潺流动,远处的烟囱冒出缕缕炊烟。
沈亦安抬起头,看向天边的云卷云舒。
从父母和江叔江婶离世到江家二房闹事,这段时日里压在他肩膀上的重担与压抑,在这一刻仿佛被微风吹散了不少。他看着手里的腌菜罐,嘴角微微扬起。
好像是有希望了,只要守着小满和清禾,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当他推开江家大门时,一阵饭菜香味扑面而来。
灶屋里炊烟袅袅,沈清禾小脸蛋上沾着两道黑乎乎的柴灰,像只小猫似的,正鼓着腮帮子吹火。
而灶台旁,江小满正拿着铲子翻炒着锅里的菜叶。
听到脚步声,江小满转过身来。
“回来啦?”江小满咳嗽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随便做了点,快过来吃饭吧。”
可他那小脑瓜已经昂得老高,眼神斜过来,浑身都写满了“快来夸我”这四个大字。
片刻后,桌上摆着一盘炒得油亮翠绿的清炒韭菜,一锅热气腾腾的糙米粥,还有刚才从周婶家换回来的那一小碟酸辣萝卜皮。简单的家常便饭,在夕阳的光晕下散发着温馨的热气。
“二哥炒的菜可香啦!比镇上大酒楼的还香!”沈清禾一边吸着鼻子,一边大声夸赞。
江小满的下巴抬得更高了,两只小手背在身后,眨巴着眼睛看着沈亦安,就等着大哥开口。
沈亦安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鲜嫩的韭菜送入口中。
韭菜鲜香饱满,带着灵泉特有的甘甜与清爽,口感妙不可言。
沈亦安抬起眼,看着等待认可的江小满,温润的眉眼里漫开一片浅浅的笑意:“小满做得很棒,非常好吃。”
得到夸奖的江小满终于忍不住,眼睛弯成了一弯月牙,高高兴兴地盛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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