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桑镇的菜市位于一个巷子里，巷子后便是河道，水汽顺着石板缝隙漫上来，浸得脚底一片湿润。巷子深处的墙越发斑驳，平日里少有人走动。
江小满那一声亮堂堂的喊叫，就像是在这片沉闷的水汽里抛进了一块脆石。
街道两旁正在挑选买菜的农妇、过路人纷纷侧目，交头接耳地嘀咕，不知是哪家不晓事的小娃在偏僻角落里这般亮嗓子。
一个穿着深蓝布衫的中年夫郎正快步走着，他手里提着个精致的竹编篮子，眉头紧锁，脸色挂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焦躁。他适才在前街逛了半圈，那些大摊子上的青菜要么打蔫，要么叶子泛黄，没一样能入得了眼。
听到这声脆生生的“春天的味道”，夫郎脚下一停，顺着声音倒了回来。
夫郎顺着声音寻过去，目光很快定在了角落里的菜摊前。
摊子上码着几堆翠绿的菜蔬，后头站着个小哥儿，一身深蓝色的小短衫收拾得利利落落，虽说布料有些陈旧，但衬得那张脸蛋格外干净。
小哥儿唇红齿白，双眼澄澈透亮，瞧见有人走过来，嘴唇一弯，露出一整排细白的小牙，笑得灿烂，像正午的日头。
那夫郎被这干净纯粹的笑容迎面撞上，心里的急躁顿时消了大半，脸上也露出了温和的笑意：“你这小哥儿，口齿倒亮堂。你这菜真有你喊的那么好吃？还春天的味道呢？”
江小满语气十分诚恳：“你可以尝尝呀，尝了就知道啦。”
一旁的沈清禾见好不容易招来个客人，小脑瓜灵光一闪，反应快极了。
她手脚麻利地蹲下，在旁边的菜篮里挑挑选选，最后看中了一株最挺拔的小白菜。咔嚓一声，掰下一块嫩生生的小白菜叶子。
“叔姆你尝尝！”沈清禾双手捧着那一小块白菜叶子递过去，大眼睛闪闪发光，“二哥没骗人，可好吃啦！”
夫郎被这小姑娘机灵又懂事的模样逗得心中欢喜，笑着应了一声，伸手接过那块菜叶。
刚一入手，指尖便传来一股冰冰凉凉的湿润意。
这叶片肥厚饱满，脉络清晰干净，半点虫眼和泥斑都没有，通体透着一股翡翠似的温润光泽，比起他在前头大摊子上看到的那些烂叶子不知精神了多少倍。
此时，三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脸上。
江小满满脸期待，沈清禾眨巴着眼睛，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沈亦安虽然神色从容，但细看之下手已成拳。
夫郎被这三个小孩看得忍俊不禁，只当是哄小孩开心，顺手将那一小块白菜叶塞进了嘴里。
牙齿咬破菜叶的瞬间，清脆的声音在口腔里响起。
紧接着，清甜饱满的汁水顺着舌尖爆散开来。
没有半点生菜常见的泥腥味，更没有草木的苦涩，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甘甜与清爽，顺着喉咙直冲五脏六腑，连呼出来的气仿佛都带上了田野间的新鲜味道，比他这辈子吃过的任何青菜都要鲜美得多。
夫郎嚼菜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舌尖还回味着那股难以言表的水润甘甜。
生的菜叶子嚼着都能甜成这样，这要是拿回家用油炒上一盘，或者用骨头汤烫一烫，得鲜美成什么样？
夫郎眼里迸发出掩饰不住的惊艳与喜色，他想起自家正怀着身孕的儿媳妇。儿媳妇这几日害喜得厉害，闻着半点油腥味就吐得天昏地暗，连清淡的米汤都咽不下两口，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全家上下急得团团转。若是用这清甜鲜嫩的水灵青菜下面条或者熬一碗清汤，说不定就能开胃咽下去了！
夫郎当即动了心思，指着菜问：“小哥儿，你这菜怎么卖的？”
江小满眨了眨眼，他对大景朝的物价毫无概念，根本不知道一文钱能买多少东西。他下意识扭过头，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身旁站着的沈亦安。
沈亦安上前一步，干净的眉眼微微垂下。
他将夫郎刚才那一瞬间的惊喜、以及眼中掩饰不住的急切看得透彻。他心里快速衡量了一番，菜确实不同寻常，可若一开始定价太高，反而容易引人注意。一文钱一斤，既能小赚，又不至于太过惹眼。
不过是一弹指的工夫，少年心中便有了决断。
沈亦安抬起眼，声如山泉：“一文钱一斤。”
那夫郎愣了一下，双眉微微拧起：“一文钱一斤？小伙子，这常见的红苋菜和小白菜，可都是一文钱两斤呢，你这足足贵了一倍啊。”
沈亦安神色自然，语气波澜不惊：“咱们家的菜是精心伺候的，鲜嫩无苦味，吃过便知全集市寻不出第二家。买回去给家眷换个口味，绝对值这个价。”
夫郎低头看了看水灵灵、还挂着水珠的红苋菜和小白菜，又想起家里吃不下饭的儿媳妇，心里的秤瞬间倾斜了。他咬了咬牙：“行！给我拿一斤红苋菜，再要一斤小白菜！”
“好嘞！”沈清禾欢呼了一声，小手拍得啪啪响。
沈亦安从背篓底下掏出一个旧秤杆，利落地秤了一斤红苋菜和一斤小白菜，随后拿新鲜的野草细细扎好，递了过去。
夫郎从腰间的小钱袋里摸出两枚黄灿灿的铜钱，交到了江小满手里。
江小满用两只手小心翼翼接过来。
铜钱沉甸甸的，上面带着冰凉的质感和凹凸不平的字迹，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江小满捧着这两文钱，大眼睛里像是盛满了璀璨的碎星。在这片陌生的天地里，他第一次凭借自己的能力，换来了属于自己的铜钱，大景朝的钱原来摸起来是这个感觉。
沈亦安站在一旁，看着小哥儿捧着两枚铜钱傻乎乎发笑的模样，眼底的紧张悄然消散，只剩下一片软绵绵的纵容。
他抬手在江小满后脑勺上轻轻按了按，温声道：“收着吧，你自己赚来的。”
“嗯！”江小满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把两枚铜钱塞进了自己短衫的小口袋里，还用小手在口袋外面拍了。
那夫郎提着扎好的青菜，心急火燎地赶着回家给儿媳妇做饭去了。
原本冷清的角落，不知不觉围来了几个人。有人盯着菜，有人盯着刚才买菜离开的夫郎，眼里都带着几分探究。
“这菜……真有这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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