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了家，沈亦安把背篓里的旧布和余下的器物收拾妥当，便进屋搬出一方木桌，安放在檐下通风透光的地方。他拿出从墨香阁借来的《论语》，又取出一包新买的纸铺平开来。
江小满刚把卖菜得来的钱袋子藏进屋里，拍着手跑出来，好奇地凑到方桌旁看热闹。
沈亦安端来一小碗清水，往砚台里倒了几滴，拿起墨条缓缓研磨。黑色水痕在石砚里慢慢晕开，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墨香。
江小满双手扒着木桌边缘，下巴搁在手臂上，盯着那本《论语》。他定睛看了两眼，那上面的字密密麻麻排成一列列，像是一群排队爬行的长脚小虫。
江小满：？！
他眨巴了两下眼睛，又揉了揉眼眶，重新凑近看了看。
还是一个字都不认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满纸陌生的字，突然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以后他是不是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来？
在末世里，虽说没有多少机会正经读书，但爸爸妈妈也教过他简单的字和算数。可如今到了这里，他竟然一个字都看不懂。
想到以后别人写信、看书、记账，而自己只能在一旁干瞪眼，江小满顿时急了。
“不行！”他抱住小脑袋，带着几分惊惶大喊出声，“不要哇！我不要当文盲！”
这声音又脆又响，在安静的小院里炸开。
沈亦安研磨的手微微一顿，有些困惑地抬起头来。他看着江小满皱巴巴的小脸，将“文盲”这两个字在嘴里细细咀嚼，眼里流露出几分笑意。
“文盲？”沈亦安放下手中的墨条，从旁边拿过一块干净的布擦了擦指尖，“小满从哪儿听来的新鲜词？”
江小满昂着小脑袋，有些心虚地哼了一声：“反正……反正不识字就是文盲！我可不能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沈亦安一手托着下巴，微笑着看他：“你连自己的‘满’字都不认识，可不就是一个小文盲么？”
被戳中了痛处，江小满的小脸唰地红了。他气鼓鼓地瞪了沈亦安一眼，跺了跺脚：“不理你了！”
说罢，他转身跑进了菜地里，蹲在一旁假装拔草。
沈亦安摇了头，重新拿起笔，蘸了墨汁，准备在纸上落笔。
还没等他写下第一个字，身侧就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江小满猫着腰，探头探脑像小猫似的，悄悄从菜地那边溜了回来。
看到沈亦安抬眼看他，江小满立刻挺直腰板，假装路过，又跑开了。
如此反复跑了两三次，小院里全是脚步踩在地板上的声响。
当江小满第四次溜达过来，试图伸手去摸那支羊毫笔时，沈亦安手腕一动，将这不省心的小家伙抓到了自己身侧。
“好了，别再跑来跑去折腾了。”沈亦安声音温柔，语气里带着无可奈何，“小满若是想学，我教你便是，何必跑来跑去打扰我抄书？”
江小满被抓了个正着，小耳朵耷拉下来。他心里有些意动，可脖子却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他想起以前父母教他识字，他记不住的时候，父母也会因为反复教了许多遍仍没学会而着急，声音不自觉提高，语气也会变得严厉。久而久之，他便对学字这件事生出了一点本能的害怕。
江小满偏过头，小声问沈亦安：“你……你真要教我啊？那事先说好，教我的时候不许生气，不能拍桌子，也不能吼我。”
沈亦安微微怔了一下。
他不知道江小满为何会提出这个要求，他自忖长到十四岁，除了前阵子对待江家二房那些心怀不轨的亲戚时手段果决了些，平日里对待村里人和弟妹向来是温和有礼，从未失过态，更不曾对谁吼嚷过。
“自然不会。”沈亦安声音放缓，“你学得慢一些也无妨，字本就是一笔一画练出来的，没有谁第一次便能写好。我何时对你动过怒？安心学就是。”
得了沈亦安这句话，江小满心里定了不少，可脑瓜还是迅速转了起来。
不行，光自己一个人学太危险了，万一大哥教着教着反悔了呢？得找个挡箭牌才行！
江小满眼珠子一转，转身就冲向了桃树下。
沈清禾此时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聚精会神地划拉着地上的小蚂蚁。
江小满一把拽住沈清禾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小妹，别玩蚂蚁了，快跟我去学认字！”
沈清禾小手里还握着树枝，小脸上一片懵懂：“啊？二哥，我也要学吗？”
“学！当然要学！”江小满拉着她就往檐下走，语气理直气壮，“咱们可不能当文盲！”
沈清禾虽然听不懂“文盲”是什么意思，但见二哥神色认真，便乖巧地跟着跑了过来。
沈亦安看着江小满把小妹拉过来一左一右坐在木桌旁，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并未揭穿他这点小心思。他想了想，找出细木棍给两人。
“今日便从最简单字学起。”沈亦安在纸上落下一笔，写了个端端正正的“人”字。
“人，撇折捺开，顶天立地。”沈亦安指着纸上的字，温声讲解，“小满，清禾，你们来写一遍。”
江小满握着木棍，小脸严肃地在地上划拉。沈清禾也学着二哥的样子，在地上认真比划。
片刻后，沈亦安凑近一看，不禁有些失笑。
江小满的那个“人”字，撇和捺歪歪扭扭向两边张开，交叉在一起，怎么看都像两根支出来的枯树杈；而沈清禾地上的“人”字更绝，横七竖八多划了好几道，直接写成了三个交叠在一起的小叉。
两个小家伙都睁着大眼睛，神色认真得不得了，眼神里满是期待。
沈亦安看着那两幅完全走样却又格外用心的“大作”，忍住笑意，轻声赞道：“写得倒是挺有气势。”
刚夸完，院墙外忽然飞过一只蓝绿色的长尾巴鸟儿，落在檐角上清脆地叫了两声。
江小满的注意力立刻被勾了过去，脑袋跟着鸟儿的方向偏，嘴里惊呼：“大哥你看，那只鸟的尾巴是绿色的！”
沈清禾一听，也踮着脚尖往檐角上看：“哪儿呢哪儿呢？二哥我也要看！”
沈亦安手中的笔停在半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小满，看纸上。”
江小满忙收回视线，低头在地上又划拉了一道。还没写完，小院门外又传来一阵狗叫声。
江小满耳朵一动，再次抬起头：“大哥，隔壁周婶家的大黄是不是又跑出来了？它会不会来叼咱们晒的干菜？”
沈清禾十分配合地点头：“阿黄最喜欢偷吃东西了！”
两个小家伙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起隔壁的狗，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沈亦安总算体会到了教这两个小家伙的艰难。
江小满坐下不到两息工夫，注意力就能被风吹落的树叶、桌上爬过的蚂蚁吸引走，还能顺带着把原本乖巧听话的沈清禾一起带偏。
沈亦安看着地上写得一团糟的痕迹，深深吸了一口气。但看着江小满那双清澈干净的大眼睛，到底是不舍得说一句重话。
对待江小满这家伙，耐心比严厉更有效。
“方式不对。”沈亦安站起身，走到江小满身后。
他俯下身来，温热的手掌覆在江小满微凉的手上：“手放松，指实掌虚，木棍要立直。”
江小满感受到背后传来的温度和鼻尖淡淡的墨香，身子稍稍绷紧了一下，随后慢慢放松下来。“知道了。”江小满小声应了一句，终于静下心来，认认真真写下了一个端正的“人”字。
时光就在每日卖菜、抄书、教字的日子里缓缓流淌。
转眼间，三月的湿冷渐渐散去，迎来了四月。
首夏清和，气温一日日回暖。
村路两旁的杂草长得郁郁葱葱，河边上的柳树早已挂满了繁茂的绿叶，风吹过来时，带上了几分夏日的暖意。
三人早已脱下了厚重的衣服，换上了轻便透气的薄衫。
前院那片用灵水浇灌的菜地，更是热闹非凡。
先前种下的韭菜、红苋菜和豇豆依然长势喜人，摘了一茬又一茬。而新种下的空心菜和木耳菜也长出了嫩绿的叶片，像是能掐出水来。
沈亦安在前院搭起的几个木架子上，几株黄瓜和丝瓜藤蔓顺着木杆一路攀爬，开出了朵朵黄灿灿的小花。
江小满穿着一身淡绿色的薄衫，坐在黄瓜架下，手里拿着一根刚摘下来的鲜嫩黄瓜，“咔嚓”咬了一大口。清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带走了一丝夏初的微热。
在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张写满字的纸。
江小满念道：“天地人，日月星。”
念完，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沈亦安，小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沈亦安靠在桌旁，手里拿着一本新接的抄本，闻言抬起眼来，唇角微微勾起。
沈清禾在一旁，正用笔画着歪歪扭扭的月亮。
初夏的微风吹过院子，带起阵阵花草的清香。
首夏犹清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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