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升到了头顶,买菜的人群也散了,只剩下几只灰雀落在屋檐上,歪着脑袋往下望。
沈亦安将地上垫着的布抖落干净灰尘,叠好放回背篓。收好后,他并未催促,只是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凑在一起两个小脑袋。
江小满伸着两只小手,手指头灵巧地在倒出来的铜钱堆里扒拉。他将十枚铜钱拢成一小堆,推到旁边,嘴里小声念叨着数字。数着数着,他不小心碰倒了一堆,几枚铜板骨碌碌滚到了石板的缝隙里。
江小满赶紧把铜钱抠出来,在衣角上擦了擦,这才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
沈清禾在一旁蹲着,两只手托着下巴,她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出气大一点,就把这些钱吹跑了。
“一百零六,一百零七,一百零八!”江小满终于数完了最后一堆,清脆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他抬起头,一把抓住沈清禾的手腕:“小妹,有一百零八文呢!”
沈清禾才六岁,算不清那是多大一笔财富。但看二哥这么兴奋,小姑娘立刻跟着重重点头:“好多钱!大哥二哥好厉害!”
江小满掰着指头,头头是道地给妹妹算账:“大哥去扛包,一天赚三十文,咱们今天赚了一百零八文。”
沈清禾似懂非懂地听着。
“这说明什么?”江小满仰起下巴,眼睛里闪烁着得意的光。
沈清禾十分配合地摇了摇头。
“这说明,大哥能休息三天,不用去扛那些重东西啦!”江小满得出结论。
沈清禾一听这话,立刻蹦了起来:“太好啦!大哥不用去干活啦!”
沈亦安站在几步外,听见这两人嘀嘀咕咕的对话,动作微顿。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江小满写满骄傲的小脸上。阳光从巷口斜照进来,落进他的眼底,化开一片清浅的柔光。
这两个小孩数着这点进项,便觉得能顶得起家里的天了,沈亦安失笑。
家里如今仍旧拮据,手头这一百多文看着多,但买几升糙米,再添些油盐酱醋,也就去了一大半,远不够往后的开销。
沈亦安心中略微盘算,终是不忍拂了江小满的好意。扛包的活计暂且放放,不如去镇上的书坊领些抄书的差事。虽说赚得慢些,好歹不用让这两个小的整日提心吊胆。
“收好了么?”沈亦安走过去,揉了一把江小满的头发。
江小满迅速把分好的铜钱拢进布袋,大声道:“好啦!大哥,咱们不去扛包了!”
“好,不扛包。”沈亦安将背篓背在肩上,牵起两人的手,“走,带你们去个地方。”
穿过喧闹的菜市街,青石板路渐渐变得平整宽畅。街道两旁种着几株垂柳,柔嫩的柳条随风轻摆,偶尔拂过行人的肩头。路边的铺面从卖油盐酱醋的杂货摊,渐渐换成了卖字画笔墨的雅铺,连过往行人的脚步都显得从容了些。
沈亦安带着两个孩子,停在一家名为“墨香阁”的铺子前。铺面宽敞,门窗大开,里头飘出淡淡的书墨香气。
“你们在门边等我一下,不要乱跑。”沈亦安叮嘱了一句,迈步走入店中。
江小满和沈清禾乖乖站在石阶下,江小满好奇地往里张望,只见铺子里靠墙立着一排排高高的书架,上面堆满了书册。一个年轻的伙计正拿着鸡毛掸子,小心翼翼地扫着灰尘。
掌柜穿着一身暗色长衫,站在柜台后。听见有客进门,掌柜抬起头,见是沈亦安,脸上带起笑意:“哟,亦安来了。今日怎的有空进镇子?”
“掌柜的安好。”沈亦安微微颔首,“家里的活计暂时忙完了,想来接些抄录的差事,不知近日店里可有缺?”
掌柜停下手里的算盘:“你来得正巧,昨日刚收了一单抄录《论语》的活,要得不算太急。你字迹工整鲜少错漏,交给你我也放心。”
沈亦安接过掌柜递过来的书册。
“这本《论语》,抄完我给你四百五十文。”掌柜比划了一下,“老规矩,纸墨自备,两周内交还。”
“多谢掌柜提携。”沈亦安真诚道谢,将原书仔细包好,妥帖地收入怀中。
走出书坊时,江小满立刻迎了上来,目光落在他鼓起的前襟上,好奇地问:“大哥,你拿了什么东西?”
“接了个抄书的活。”沈亦安带着他们继续往前面走去。
四百五十文,听起来似乎是个不小的数目。可抄完这本厚厚的《论语》需花费十三四日,每日少说要写上几个时辰,还需留出工夫反复校对无错。这期间笔墨纸砚的消耗极大,若要保证字迹清晰不晕染,要买上好的纸和墨块,这一套买下来,便要花去约莫一百九十文。
扣除这些本钱,抄完一本书到手,也就净赚二百六十文。平摊下来,每天也不过赚个十八九文。
这收入比起在码头卖苦力自然少了一些,且抄书的活计并不稳定,不是每日都有。若是遇上青黄不接的时候,或者家里有人生病急需用钱,是指望不上这抄书的活计来救急的。
不过沈亦安心绪平稳,能安安稳稳陪在弟妹身边,倒也不错。
三人顺着街往回走,快到镇口时,经过一处热闹的十字街口。一阵清甜的焦香味顺着风飘了过来,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汉面前摆着个扎满稻草的木架子,架子上插着一串串金黄透亮的东西。老汉坐着,身前是个小火炉,炉子上小锅里熬着冒泡的糖稀。他手里拿着个勺子,熟练地浇淋勾勒,不过片刻功夫,一只栩栩如生的糖燕子便成了型。
几个小孩围在摊子前,咬着指头,眼巴巴地看着,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沈亦安停下脚步,偏过头问身边的两人:“要吃糖人么?”
江小满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目光落在那草把上。在末世里,甜味早已经成了稀罕的东西,他哪里见过这样用糖浇出来的精巧玩意儿。
江小满盯着那一串串金黄透亮的小东西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是什么,只当是镇上卖的某种好看的小物件,神色有些懵懂,抱着一种可有可无的态度。
沈清禾却不一样,小姑娘踮起脚尖,悄悄咽口水。那甜香的味道实在太诱人了,惹得她肚子里的馋虫直打滚。
但家里的米缸还没装满,还要买盐买布。小姑娘收回视线,强忍着渴望,拉了拉沈亦安的袖口,连连摇头:“大哥,我不要。”
沈亦安看着她连连摇头的模样,又看了看旁边神色茫然的江小满。他心里到底不忍,不想连这一点点甜头都舍不得给。
他走到摊前,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放在木盘上:“老人家,拿两个。”
“好咧!”老汉笑呵呵地收了钱,拔下一个糖兔子和一个糖蝴蝶,递了过来。
沈亦安接过糖人,转身走到两个孩子面前,将糖蝴蝶塞进沈清禾手里,又把糖兔子递给江小满。
沈清禾拿着细细的竹签,小脸涨得红扑扑的:“谢谢大哥!”
她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甜味瞬间在舌尖化开。小姑娘开心得原地蹦了两下,宝贝似的举着糖人,她要带回村里给平日里一块玩耍的小伙伴看看。
江小满手里捏着那根竹签,学着妹妹的样子凑近闻了闻,浓郁的甜香味直往鼻子里扑。
他好奇地端详着手里这只晶莹剔透的小兔子,张开嘴,对准兔子的耳朵,啊呜一口咬了下去。
下一瞬,江小满的大眼睛猛地睁圆了。
甜。
清甜夹杂着一丝焦香,瞬间席卷了味蕾。
好吃。
江小满腮帮子鼓动起来,小兔子在他嘴里被咬得咔嚓作响。
他三两口就把剩下的半个兔子脑袋全塞进了嘴里,吃得嘴角沾上了一点亮晶晶的糖渣。
真好吃呀。
江小满一边咀嚼,一边低头摸了摸怀里钱袋。明日他还要早点起,去菜地里摘更多更多青菜,去镇上卖好多好多的铜钱。等赚了钱,他要买一百个糖人!
大哥一个,他一个。
小妹一个,他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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