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顺着木窗斜斜泻进来，在地面铺开一层薄银。
灯油贵重，乡下人家平日里不舍得点灯，黑沉沉的暮色一落，整座村庄便沉入夜色里。
沈清禾端着空碗走出去没多久，又轻手轻脚地溜回了堂屋。小姑娘手里拿了一块抹布，把桌子擦干净，便跑过来牵江小满的手。
“二哥，天黑啦，大哥说灯油贵，今晚不点灯了，我送你回屋睡觉。”
江小满顺从地任她拉着，跟着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屋里光线很暗，只能模模糊糊看见床的轮廓。沈清禾要帮他脱鞋子，江小满赶紧自己脱掉，又拉过棉被把自己盖好：“二哥盖紧被子，夜里凉。大哥说了，省下的灯油钱，明天去镇上换大米给你吃。”
江小满眨眨眼，乖乖躺了下去。
沈清禾替他掖了掖被角，这才退了出去，顺手把房门合上。
屋里彻彻底底黑了下来。
江小满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隐约的屋梁。
古代的生活和末世差不多，没什么娱乐，但比末世安全多了，最重要的是还有饭吃。
想起刚才那一碗热腾腾的野菜糊糊，江小满咂巴咂巴嘴，嘴里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谷物香气。他在被窝里缩了缩身子，在回味中慢慢闭上了眼睛。
梦里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像早春清晨绕在水面上的水汽。
江小满赤着脚走在雾里，脚下踩着柔润的草叶。走着走着，前方隐隐现出一道身形。
那竟是个模样与他一模一样的少年，正坐在水边偏着头看他。
江小满停下脚步，有些发愣。
对面的少年站起身，朝他走近一步，清秀的面庞上带着浅浅的释然。
少年开了口，声音有些细弱：“你可算来了。”
江小满眨眨眼：“你是谁？怎么和我长得一样？”
少年笑了笑，拉过他的手，指尖微凉：“我们本就是一体。当年不知出了何事，一缕魂魄散落到了异世。你在那边占了二魂五魄，缺了心智，便显得反应比常人慢些；我在这边留了一魂两魄，少神少思，在旁人眼里便成了傻子。”
少年顿了顿，抬手拂过江小满额间那颗红痣：“如今你归位，这残存的一魂两魄，也该与你融为一体了。”
话说完，少年的身形开始化作点点微光，像早春晨露见日，渐渐淡去。
无数清晰的记忆，如春雨润物般呼啦啦涌入江小满的脑海。
白天来闹事的是江家二房，江家一共三房，他们这房是大房。当年三房分家时，二房与三房联手，大房分到的全是薄田烂地。
可江小满的爹江守田是个手巧有骨气的，硬是靠着跟老木匠学来的手艺，日夜赶活接活，攒下银钱，在前几年盖起了村里头一座青砖大瓦房。
正房三间，配着杂物间灶房，前院还拓出了一整块肥沃的菜地。
孙桂花眼热得紧，整日盯着大房。在他们看来，这间全村顶好的青砖瓦房，不该落到一个“呆傻”的哥儿手里。如今见江守田夫妻离世，这才颠倒黑白上门抢房夺田。
而沈亦安和沈清禾，是爹爹好友留下的孩子。江父当年与沈石生是生死交情，沈石生病故后，其妻苏婉媛也因久病跟着去了，留下沈亦安与沈清禾兄妹俩无依无靠。
江守田念着旧情，又担心自己与妻子日后老去没人照看傻儿子，便正儿八经请来村里长老，摆了茶酒，将沈亦安兄妹领回家中抚养。
江守田曾问过沈亦安：“亦安，若有一日我和你婶子不在了，你能替我们守着这个家，护着满哥儿吗？”
记忆里的少年微扬着头：“叔放心，亦安在，大房就在。”
再后来，今年二月底，爹娘为了寻木料冒雨进山，不幸遇到山洪离世。
傻小满听说爹娘回不来了，哭着往山里跑，不小心摔在山石上磕破了头，这才换成了从末世穿越而来的他。
……
日光穿过纸窗的缝隙，化作几道细小的金线，斜斜洒在床沿上。
空气里浮动着微小的尘埃，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还有前院打水的哗哗声。
江小满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
额间的红痣隐隐发烫，脑子里那些沉甸甸的记忆已经落定。
他坐在软软的褥子上，低头看着自己一双细白的手。
这一世……他又没有爸爸妈妈了。
在末世里，爸爸妈妈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到了这里，疼爱原主的爹娘也葬在了泥石里。
江小满吸了吸鼻子，眼眶有些发热，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
门外传来了沈清禾脆生生的说话声：“哥，我把柴火抱进灶房啦！”
紧接着是沈亦安温和的嘱咐：“慢些走，别绊着。”
江小满听着外面的动静，深深吸了一口气，小手拍了拍脸颊。
没关系。爸爸妈妈以前说过，难过的时候可以哭一会儿，但哭完了，还要继续吃饭，继续活下去。
江小满握紧小拳头给自己打气，没关系，这一世，我有哥哥和妹妹了！
听着外头的动静，江小满爬下床，开始穿衣服。
盘扣繁复，以前都是陈惠兰或者沈亦安帮着穿，江小满手指笨拙，抓着布扣捣鼓半天，扣子扣错了几个，歪歪扭扭地挂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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