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金红色的余晖落在小院的瓦檐上。菜地里，那些刚浇过灵水的韭菜与红苋菜芽儿挺拔地立在泥土里，散着新鲜草木的清气。
江小满双手抱着个竹筒，正坐在木凳上，一双眼睛不离那扇紧闭的大门。
在他的脑海里，“扛大包”三个字轻飘飘的，没有具体的模样。他只记着这三个字能换来铜钱，能换来粮食，却想不出这究竟是个怎样的事。
沈清禾蹲在菜畦边，手里拿了几根枯草，正笨拙地往一块儿缠折着玩。
突然，木门外传来了几下规律的叩击声，啪啪，啪啪。
紧接着是沈亦安温和的嗓音：“清禾，小满，是我。”
“是大哥！”沈清禾抛下草秧，拔腿往门边跑去。
小姑娘踮着脚尖，伸出两只小手拔下粗沉的木栓，咯吱一声拉开木门。
沈亦安推门进来，反手将门重新关好扣上。
他身上那件蓝布短衫沾了不少泥灰与木屑，前额的发丝湿答答地贴在鬓角旁。可当他看到门后的清禾与后方的江小满时，脸上的疲态瞬间褪去，嘴角扬起一抹如水般的笑意。
“小满，清禾。”沈亦安唤了一声，抬手抚掉衣袖上的灰尘。
他迈步走向桃树下的江小满，伸手探入口袋里，拿出一个包裹得严实的油纸包。
纸包上用细麻绳系着精致的结，一阵清甜的豆香带着油脂的芬芳散开来。
沈清禾小鼻子动了动，眼睛一亮，赶忙凑过来：“好香，大哥，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呀？”
江小满也凑到沈亦安旁边，吸了吸鼻子：“好香啊！”
沈亦安在木凳上坐下，修长的手指解开麻绳。
油纸包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两块绿豆糕。
绿豆糕呈黄绿色，面上压着细密的花纹，边角平整，没有碎渣。可见一路过来被沈亦安细心护着，半点没受磕碰。
沈清禾眼睛睁得圆溜溜的，惊呼道：“是绿豆糕！镇上糕点铺里的绿豆糕！”
江小满看清了油纸包里的东西。
原来这个闻起来甜丝丝的小方块，就是绿豆糕。
两个小家伙头挨着头凑在桌前，连连咽着口水。
沈亦安看着眼前这两个小馋猫，眼底漾开笑意。他抬起手，在两人的额头上各自轻敲了一下。
“哎呀！”沈清禾捂着额头，小嘴翘起来，“大哥又敲我！要敲笨啦！”
江小满挨了一下脑瓜崩，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力道轻轻柔柔的，一点儿也不痛呢。
他一双大眼睛只顾定在绿豆糕上。
沈亦安拿起其中一块，递到沈清禾手里：“拿去吃吧，小口咬，别噎着。”
沈清禾欢呼一声，两手捧着糕点，轻轻咬了一口。
沈亦安又拿起剩下的那一块，递到江小满面前：“小满，尝尝看。”
江小满伸出两只小手接过绿豆糕，看看空了的油纸包，又抬头看他：“大哥不吃吗？”
沈亦安温声笑了笑，把油纸折好放在一旁：“两块刚好够你们一人一块，吃吧，我去灶房舀水洗脸，准备晚饭。”
说完，他站起身，跨步朝灶房走去。
江小满低下头，试探着咬了一小口绿豆糕。
糕点入口绵软清甜，带着特有的豆香，在舌尖漫开。在末世里他从来没尝过这样甜美细腻的东西，太好吃了！江小满眼睛亮亮的。
可他的视线却落在了沈亦安的身上。
他看见沈亦安提起水桶时，掌心与手骨关节处一片显眼的红肿。
江小满小口咽下嘴里的绿豆糕，那股清甜的味道落进嘴里，突然变得没那么香了。
他有些闷闷不乐地垂下眼睫，捏了捏剩下的半块糕点。
沈清禾很快就把一整块绿豆糕吃完了，连渣沫都舔得干干净净，心满意足地弯起眼睛。
转过头看到江小满手里还剩大半块，沈清禾偏头问：“二哥，你怎么不吃了？不好吃吗？”
江小满摇了摇头，小声道：“好吃。”
只是他心里沉甸甸的，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
吃罢晚饭，天色沉了下去，堂屋的桌上点起了一盏微弱的油灯。
沈清禾拿着抹布把桌面擦得干干净净。
沈亦安洗净了脸上的泥灰，坐在桌前，从怀里拿出一个钱袋。
哗啦一声，数十枚铜板被倒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亦安伸出长指，将铜钱十个一叠地码整齐，开口说道：“今日在码头扛包，共得工钱三十文。”
他指了指桌面上的空油纸：“买两块绿豆糕花了六文钱，如今还剩二十四文。过两天拿去镇上换些稻种。”
沈清禾趴在桌边，小手指点着那些铜钱：“二十四文，能买不少米呢。”
江小满坐在桌子对面，眼睛直直落在沈亦安摊在桌面上的双手上。
灯光昏暗，可那双红肿带伤的手依然刺眼。
“大哥。”江小满突然出声，打破了平静。
沈亦安动作一停，抬眼看他：“怎么了，小满？”
江小满认真地问：“扛大包是不是很累啊？”
堂屋里静了下来。
沈亦安搭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后不着痕迹地将双手收入袖中，遮住了那些伤痕。
他抬起头，面上依然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嘴角微扬：“不累，不过是搬动几个轻便的木箱袋子，算不得什么。大哥身子健朗，歇上一夜就好。”
江小满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落下的疲色，看着他藏在袖子里的手，还有那张挂着温和笑容的脸。
江小满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再开口询问。
但他心里已经清楚了。
撒谎。
在末世的时候，那些明明浑身是伤却笑着说不疼的人，全都在撒谎。沈亦安也在撒谎。
沈清禾顺着江小满的眼神看去，也看到了大哥袖口下隐约露出的红印。
小姑娘眼圈一红，从凳子上跳下来，小跑过去一把抱住沈亦安的胳膊：“大哥，我以后再也不吃绿豆糕了！你不要去码头扛包了，我不馋了，你别这么累！”
沈亦安低头看着靠在自己手臂上的妹妹，又抬眼看向对面闷闷不乐的江小满。
微弱的油灯光晃动着，将两个孩子满是关切的面庞映得格外清晰。
沈亦安许久没有说话。
江叔江婶走时，最牵挂的就是小满。若是他们能亲眼看到如今的小满心智恢复许多，还懂得了体恤与担忧，想必也能安心了。
沈亦安觉得，这个守了这么久的家，终于又有了几分人气。
哪怕在码头扛上一天重物，只要回到这方院落，看到有人牵挂他，疲惫便好像算不得什么了。
沈亦安伸手揉了揉沈清禾的头发，又抬手在江小满头上轻轻抚过。
“瞎说。”沈亦安声音轻缓，“想吃绿豆糕便吃，大哥高兴。有你们在家里乖乖待着，大哥一点儿也不累。”
他将二十四文钱收回钱袋。
“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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