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桃树,几片湿漉漉的粉白花瓣顺着窗缝落进来,黏在木窗框上。
江小满抠着窗框的手指稍稍放松了一些。
外头的嚷嚷声隔着院子传来,什么大房、二房,什么外人、断根,他听得云里雾里。
正纳闷着,一道清亮温润的声音压过了尖锐的叫嚷。
“二伯娘,话可不能这么说。”
声音不大,却如玉石轻碰,清亮干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舒服。
江小满耳朵动了动,把身子贴得离窗缝更近了些。
好奇怪啊。
刚才那个什么二伯娘的大嗓门炸得屋顶都在响,怎么这道声音一出来,院子里的嘈杂声反倒小了下去?
江小满顺着缝隙看过去。
站在门前的是个十来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有些旧的灰色长衫,身形挺拔。他微低着头,神色温和,双手自然垂在两侧,看着就是个温润公子。
在他身后,紧紧贴着个小姑娘看着六七岁的样子,头上梳着两个羊角辫,正探出双大眼睛朝外面看。
孙桂花拍着门板跳起来,指着少年的鼻尖大骂:“你个外姓的算什么东西?江家的事,轮得到你一个捡来的拖油瓶插嘴?”
少年上前一步,微微挡住身后的妹妹。
他神色如常,眼神缓缓扫过那扇闭着的木窗:“爹娘生前正儿八经领我进门,请村里老人们吃过茶,全村长辈都是见证。如今爹娘不在了,大房只留了满哥儿一个。”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满哥儿年纪小,性子又单纯,如果没有这些田地和屋子傍身,往后该怎么过活?”
围在外面看热闹的几个村民低声交谈起来。
“听听,到底是读过两年书的,说话就是有条理。”
“可不是嘛,那满哥儿平日里痴傻,到了他嘴里,偏成了性子单纯。”
孙桂花听着周遭的嘀咕,脸皮抖了抖,双手往腰上一叉:“少给我扯这些没用的!你跟你妹妹两个拖油瓶,白吃白住我们江家的,还有脸占着大房?你们今日赶紧收拾收拾滚蛋!把房子和田地落到我们二房名下,满哥儿我们自会管教!”
站在少年身后的沈清禾按捺不住了。
小姑娘从兄长腰侧探出半个小脑袋,脸蛋气得通红,鼓起勇气大声反驳:“你们才不会对二哥好!你们平日里老是在背地里骂他,我都听见了!”
孙桂花眉毛一竖,挽起袖子就要往前冲:“你个小蹄子还敢顶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沈亦安脚下一动,将妹妹重新挡在后头。
他脸上的笑意未变,伸出手挡住孙桂花:“二伯娘若要动粗,晚生这就请村长和族老们过来瞧瞧,看江家二房是怎么打骂大房孤儿的。”
孙桂花只觉得被他按住的手臂发酸发麻,抽也抽不回,又被那双清亮的眼眸直直看着,步子莫名一滞,僵在了原地。
就在这时,小路尽头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呵斥:“都给老夫住手!”
一个穿着灰色布袍的老者拄着拐杖快步走入院中,正是村长江德厚。
一直背着双手站在树荫下装哑巴的江守粮见村长到了,赶忙跨前几步,拉住孙桂花:“乱吵什么!村长来了还不收手!”
孙桂花哼了一声,这才顺势收回了手。
村长江德厚走到院中,朝江守粮两口子狠狠瞪了一眼,手中拐杖在地上敲了两下:“守粮,你们两口子像什么话!你大哥大嫂尸骨未寒,你们就跑上门来闹着抢房夺田?传出去,我们江家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江守粮低着头,干咳一声:“村长,我们这不是想着满哥儿情况特殊嘛……”
“特殊什么!”村长打断了他的话,“有亦安在,有村里大伙看着,还能饿着满哥儿不成?都给我回去!再敢登门寻衅,按族规处置!”
江守粮面色难看,拽着孙桂花衣袖往外走:“走了走了!”
孙桂花嘴里小声嘀咕着骂人的话,走到院门口时,还不甘心地回头朝沈亦安狠狠瞪了一眼,这才灰溜溜地出了院门。
看热闹的村民们见没戏可看,也三三两两散了去。
江德厚走到沈亦安跟前,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臂,温声交待:“亦安啊,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你安心照顾好满哥儿,村里定会公正行事,绝不叫人欺负了你们大房。”
沈亦安微躬下身子:“多谢村长相助,亦安省得。”
送走了村长,院子里恢复了清净。
沈亦安站在桃树下,朝那扇开了一条小缝的木窗看了一眼。他收回视线,摸了摸小妹的头,柔声说:“走,进灶房烧火去。”
沈清禾乖巧地点了点头,牵着哥哥的衣角往灶房走。
屋子里,江小满还猫在窗边。
外面安静下来了,不吵了?
他是不是被发现偷听了呀,思绪刚飘开,热腾腾的烟火味,顺着门缝悄悄飘了进来。
江小满小鼻子动了动,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拉开房门,顺着那一缕诱人的香味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