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初夏的风刮过河面，带起了阵阵温软的水汽。
江南这片地方，到了这个时节便一天比一天忙碌起来。俗话说“小满动三车”，距离小满节气虽然还有十几日，但河道两旁早已立起了高大的水车，伴着吱吱呀呀的响声，将清澈的河水源源不断地引进稻田里，四处一片生机勃勃。
浴佛节也近在眼前，镇上的寺庙正张罗着施舍乌米饭，村里的老人们提早泡好了乌饭树叶，空气里到处弥漫着一股草木清香，连带着江家村都比往日热闹了几分。
江小满正在检查自家的小金库，钱袋里除了整整齐齐叠着的几百枚铜钱，还放着两块沉甸甸、亮晃晃的碎银子。
“一两，二两……还有四百多文铜板呢！”江小满眼睛睁得圆圆的，手指在银子上轻轻摸了一下。
一个月前，他们还要靠沈亦安去扛大包活命。可这一个月里，靠着江小满偷偷用灵泉浇灌菜地，三人每日去镇上卖菜，加上沈亦安抄书，竟然攒下了二两多银子。
这要是在寻常农家，一家人面朝黄土背朝天干上一整年，除去口粮和纳税，顶多也就攒下两三两余钱。而他们三个半大的孩子，居然在短短一月间摸到了这么多钱。
这件事在村里却是无人知晓。
江小满的小葫芦每日只能滴出三滴灵液，稀释过后刚好够浇灌自家的小菜地，每日出产也就百来斤。
再者，江家村家家户户都辟有菜园子，自给自足，根本没人会花钱去镇上的菜市街买菜。偶尔有邻居撞见他们清早背着背篓出门，也只当是这三个无依无靠的孩子进镇去卖点零碎青菜，赚几个铜板买糙米贴补家用，谁也没往心里去。
偏偏在镇上的菜市街，他们的小菜摊早已成了香饽饽。
用灵泉浇出来的菜清甜无比，吃过的人没有不说好的。那些买过菜的老客户生怕大肆宣传引来更多人抢购，导致自己买不上，是以一个个都心照不宣地瞒着外人。
可菜太好吃，根本藏不住。赵夫郎拿去送给私塾先生，旁的人拿去探望生病的亲戚，一传十，十传百，来菜摊前守着的人一日比一日多。
到了后来，沈亦安这边刚把背篓卸下来，呼啦一下就能围上来十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抢着称菜。
“给我称三斤黄瓜！”
“小白菜还有没有？给我包圆了！”
江小满每次站在旁边负责绑草绳、收铜板，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耳边全是吆喝声与讨价还价声，每次卖完菜他整个人都犯迷糊，脑袋晕乎乎的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钱赚得快，可眼下却不得不停一停了。
秧苗不知不觉间已经长到了六七寸高，叶片翠绿如洗，郁郁葱葱地挤在一起，已经到了必须移栽插秧的时节。
地里的水稻才是庄稼人的根基，关系到三人接下来一整年的口粮。这几日，沈亦安推掉了书坊的活计，江小满也没再去摘菜，三人换上了利落的短打，准备全力以赴下田插秧。
清晨，天刚蒙蒙亮。
江小满裤腿高高卷到了膝盖上方，露出一双细白的小腿。他怀里抱着几捆秧苗，身旁跟着沈清禾。沈亦安则挑着一担沉甸甸的秧苗走在前面。
三人一前一后向着水田走去。
放眼望去，东头的几百亩水田早已放满了水，水面平整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村里的壮劳力们早已光着膀子下到了田里，吆喝声、戏水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三人遇到了几个坐在树下摘桑叶的大娘和夫郎。
其中一个穿着暗褐色布衫、颧骨高耸的妇人正一边掐着桑枝，一边拿白眼往这边斜着。
正是江家二房的孙桂花。
孙桂花前阵子在沈亦安手里吃了亏，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子火气。此时看到这三个小孩挑着秧苗往田里走，顿时来了精神。
她将手里的桑枝往箩筐里一扔，提高了嗓子，阴阳怪气地对身旁几个妇人说道：“哎哟，大家快瞧瞧，咱们村的能人们下田了！当初不是能耐得很吗？非要死占着好田不放。如今可好，秧苗长高了，没人栽了吧？”
周围几个人看了孙桂花一眼，都没接话，自顾自地选着手里的桑树叶。
孙桂花见没人理她，脸皮厚得很，继续扯着嗓门嘲讽：“要我说啊，占着茅坑不拉屎！三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破孩，也想种十亩地？等这些秧苗全烂在泥里，到时候连一粒米都收不上来，还不如早早把地归了咱们二房。咱家看在骨肉亲戚的份上，至少还能给满哥儿一口热汤喝，省得活活饿死！”
这话说的极其难听，字字句句都冲着咒人去。
当那句“活活饿死”落下时，沈亦安挑着担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低垂着眼，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下一刻，他脸上的神色又恢复了平静，仿佛没有听见那些刺耳的话。
江小满却走在后面，听得清清楚楚。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一双眼睛死死瞪着孙桂花。
孙桂花见江小满停下，以为这小傻子被自己说中了痛处要哭闹，顿时昂起头，双手叉腰，准备迎战。
谁知江小满既没有开口骂人，也没有跑过来撞她。他站在桥边上，双手忽然捏住自己的两颊，猛地往两边一扯，随后舌头伸得老长，两只眼睛向上翻起，对着孙桂花做了一个极其怪诞的鬼脸。
“啊——呜！”江小满呲牙咧嘴地往前猛地踏了一步，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怪叫。
这一下变故来得太突然，孙桂花正准备骂人，冷不丁看到这么一张“张牙舞爪”的面孔朝自己扑过来，吓得她浑身一抖，脚下一个不稳，险些摔了。
“哎呦！我的妈呀！”孙桂花捂着胸口，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江小满见她这副狼狈样，收回双手，舌头缩了回去，瞬间恢复了天真无邪的模样。他冲着孙桂花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头，一蹦一跳地追沈亦安去了。沈清禾在一旁小跑着跟上，还不忘回头冲孙桂花吐了吐舌头。
沈亦安回头看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孙桂花扶着大树站稳，半晌才回过神来，自己竟然被一个孩子给吓着了。顿觉颜面扫地，一张脸涨得通红。
她指着三个孩子的背影，对着周围的几位夫郎妇人尖叫起来：“你们瞧瞧！你们快瞧瞧！这满哥儿是不是脑子犯病越发疯癫了？跟个恶鬼似的吓唬长辈！简直毫无家教！”
旁边一位大娘实在看不过去了，淡声说道：“桂花啊，差不多得了。三个无父无母的孩子去种地，你不说帮衬一把，还在路边风言风语地说人家。满哥儿没动手打你，都算他脾气好了。”
“就是，跟几个孩子计较什么。”另一位摘桑叶的夫郎也低声附和了一句。
大家都知道孙桂花是什么德行，平日里泼辣占便宜没够，村里人早就看不惯她了。
只是乡下人家各有各的难处，平日里嘴上说两句还容易，真要伸手帮忙，却不是谁都有这个余力。如今见她在一个孩子手里吃了瘪，心里反而觉得痛快，也没人愿意再搭理她。
孙桂花讨了个没趣，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她看着周围人冷淡的态度，脸色难看至极，对着江小满他们远去的方向重重啐了一口，低骂了几句，这才灰溜溜地提着箩筐起身离开。
另一边，三人已经来到了自家的水田前。
阳光洒在广袤的水面上，泛起金色的微波。
江小满坐在田埂边，伸出小脚丫往水田里踩了踩，冰凉黏稠的泥巴瞬间包裹住了脚趾。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水田，又看了看沈亦安，小脸上露出了几分凝重。
好大啊。
他知道十亩地是一个很大的数字，可真正站在田埂边，看着这一片被阳光照得波光粼粼的水面，才发现原来“十亩”是真的好多好多。
这么大的田，要种到什么时候呀？
沈亦安站在田边，看着眼前的水田，眉心也微微蹙起。
他们如今只有三个人。
他虽然比同龄少年高挑些，可到底只有十四岁；江小满是小哥儿，身子骨单薄；沈清禾才六岁，去田里不帮倒忙就算好的了。
村里人家插秧，都是一家老小一起下田，五六个人忙活几日才能完成。若是他们三人硬撑，恐怕等插完最后一块田，就已错过了时节。
江小满虽然不喜欢孙桂花，可看着眼前这一大片水田，也不得不承认，她刚才的话里有一句是真的。
十亩田，单靠他们三个人，到底该怎么栽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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