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正是稻田里插秧最忙碌的时节，镇上的私塾特意放了忙假，让门下的学子归家帮衬农事。
江家村二房，江文柏正站在屋檐下。他看着十六七岁，穿着一身深青色直裰，棉麻布料裁得整整齐齐，衣摆垂在脚边，一尘不染。他手里拿着一卷书，站的位置避开了院中踩过的泥地。
江文兰一路跑进院门，前脚刚跨过门槛，就因跑得太急踉跄了一下，鞋尖撞在院里的杂物上，发出响亮的一声。
江文柏理了理袖口，冷声训斥：“慌慌张张，毫无规矩，像什么样子。”
江文兰低下头，扯了扯衣服下摆：“大哥，我错了。”
江文柏扫了她一眼，没接话，目光落在江文兰手里拿的那块带有湿泥的块根上。
那块根形状奇特，外皮黑褐，顶端还带着几片绿叶。江文柏在镇上私塾时，曾帮先生抄录过几卷《本草经》，图谱上似乎见过类似的草木。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拿近些。”
江文兰上前两步，把东西递过去。
江文柏看着那块沾满湿泥的块根，脚步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指了指她的手臂：“就这么举着，不必靠近。”
江文兰抬到发酸的手臂僵在半空，只得继续举着。
江文柏凑近了些，仔仔细细端详。那块根粗壮，叶片如心形，蔓生交错，与他抄书时见过的草药图谱确有几分神似。
“这是……何首乌？”江文柏轻声呢喃了一句。
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孙桂花手里拎着半篮子青菜走进来，正巧听见这一句。
“啥？何首乌？文柏，你刚说这东西是何首乌？！”孙桂花快步冲上前，篮子直接往地上一丢，一把从江文兰手里将块根夺了过去。她虽然不认识，但她听过啊！
江文兰被夺走了东西，发酸的手臂缓缓垂下。
孙桂花捧着那块根凑到日光底下：“这上面还带着新鲜叶子呢，这叶子长得跟小爪子似的，可真好认！明天照着这叶子找，准能找着！”
她转头看向江文柏，满脸是笑：“哎呀呀！还得是咱家文柏，读书人就是不一样！镇上私塾教的真好，一眼就能看出宝贝！”
江文柏抬手理了理袖口，唇角缓慢上扬。他背起双臂，微微昂起头：“那是自然。圣贤书里记载万物，我既然抄过医书，自然不会看错，这就是何首乌。”
孙桂花拿着块根朝正房走去。
屋内，江守粮正坐在木桌旁喝水。
孙桂花把块根往桌上一放：“当家的！明日你一个人去田里，其他人都跟我上山挖这宝贝去！”
江守粮皱起眉头：“正是插秧的紧要关头，要是插不完，今年地里的收成怎么办？全家都上山，光留我一个人在田里，我要干到哪一天？”
孙桂花指着桌上的草药：“你懂啥！大房那三个小的，这阵子屋里竟隔三差五飘出肉香，昨日还花钱请了两个汉子帮着插秧。定是因为这何首乌，咱家挖上一麻袋去镇上药铺卖了，顶咱们种两年地！”
江守粮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块根，想起这阵子大房院里传出来的香气和帮工，端在手里的水碗停在半空。
孙桂花凑近了些：“地里的活干不完怕啥？老三带着他媳妇正好下田帮忙，他是你弟弟，替兄长分担，天经地义。”
江守粮喝了一口水，把碗放下：“行。明日你带着文松和文兰上山，文松多带两个麻袋。”
孙桂花应了一声，又道：“文柏就在家里读书，山上不用他去。还有，这事可别跟老三家说。”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山间湿气重重，草木挂满了露珠。
江小满正顺着有些湿润的山道往前走，沈清禾紧紧牵着他的手，王铁牛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开交错的藤蔓。
“满哥儿，前头那片坡地咱们还没找过呢。”王铁牛拿着树枝往前探路。
三人顺着山道拐过斜坡，对面正走来几个人。
孙桂花走在最前头，后面跟着江文兰，还有挑着担子和铲子一言不发跟在后面的江文松。
孙桂花抬头看见江小满三人，脚步一停，直接跨一步横在道正中：“哎呦！大清早的，你们几个跑这儿来干啥？这片山坡可都是村里的公地，莫不是想偷采药材不成？！”
王铁牛脸一下涨红了，上前一步：“孙婶子，你胡说什么！这山又不是你们家开的，凭什么我们不能走？！”
沈清禾小小的身子挡在江小满身前，一双眼睛瞪着孙桂花。
孙桂花站在路上，双手叉在腰间，半点没有让开的意思。
江小满看看挡在路中央的孙桂花，又看看她身后的两人。
他眨了眨眼，牵住沈清禾的手。
“铁牛，小妹，我们回去吧。”
江小满牵着沈清禾转身往回走，又顺手扯了扯王铁牛的袖子。
孙桂花看着三人的背影，嘴角一咧：“算你们识相！”
她回头招呼：“文松，文兰，快跟上！”
三人沿着原路下山。
王铁牛一路上拿树枝气呼呼地乱抽路边的杂草：“满哥儿，她们分明不讲理！山上的何首乌肯定要被她们挖光了！”
沈清禾也拉着江小满的袖子哼哼唧唧：“就是，坏二伯娘太讨厌了！”
江小满牵着沈清禾的手晃了晃。
“没事呀。”
王铁牛停下脚步：“怎么会没事？”
“山上本就没有多少何首乌啊。”江小满背着两只小手，“大哥说昨天咱们挖到的就是最大的一块了。剩下的都长在深沟和石头缝里，找起来费劲得很。她们慢慢找就是了。”想到昨夜大哥温柔地帮他理着头发，轻声教他这叫“引蛇出洞”，江小满心里就美滋滋的。
王铁牛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拍着大腿嘿嘿直乐：“好啊！原来亦安哥早就料到了！让她们刨硬石头去！”
沈清禾也听懂了，围着江小满跑来跑去：“二哥厉害！大哥最厉害！”
“走，回去吃饭了。”江小满拉着小妹朝山下跑。后面隐隐传出孙桂花催促儿女仔细找找的吆喝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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