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江小满与沈亦安并肩踏入珍香楼。
珍香楼有三层,楼内雕梁画栋,悬着几盏宫灯,透着大酒楼特有的雅致气派。跑堂的伙计正擦拭大堂里的桌椅,抬眼见着一高一矮两个少年,立时堆起笑意迎上前。
“二位客官,里头请!今日刚杀的太湖肥鸭,可要尝尝鲜?”
沈亦安手微抬:“不打尖,我们寻吴掌柜。”
柜台后,吴掌柜正低头拨弄算盘。听见交谈声抬起头来,待看清来人是两个半大少年,吴掌柜先是一愣,目光落在江小满额间那点殷红的朱砂痣上,脑海中闪过傅恒先前的交代。
“哎哟,可是小满饮子摊的两位小掌柜?”吴掌柜立刻从柜台后绕了出来,伸手虚引,“东家早有吩咐,快快,楼上雅间请。”
吴掌柜满面春风,引着两人上了二楼靠窗的雅间,房内陈设清雅,镂空雕花的窗棂半开,微风吹进来,带走几分暑气。吴掌柜亲自提起小炉,往茶盏里冲入沸水,推到两人面前。
“不知两位今日登门,可是有何要事?”吴掌柜笑着发问。
江小满端起茶盏,像模像样地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老成地开口:“吴掌柜,我们今日来,是想问问珍香楼可愿收我们的果膏?”
听闻是供果膏,吴掌柜双手一撑桌案,霍然站起身来。
“当真?”他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激动,那果膏的滋味他可是尝过的,若是能用来招待客人,定能让珍香楼的生意更上一层楼。
江小满伸手,虚虚往下一压:“吴掌柜莫急,快坐下慢慢说,站着谈买卖多累呀。”
吴掌柜这才发觉自己失态,赶忙理了理衣摆重新落座,只是目光依旧热切地盯着对面两人。
沈亦安接过话:“吴掌柜,果膏熬制费时费力,我们自家还要摆摊售卖。因此,每日最多只能匀出五罐给珍香楼,多了便是没有了。”
“才五罐啊……”吴掌柜叹了一声,面露惋惜。
原本他还想着若是能每日收上几十罐,直接走水路送往府城,在东家面前露个脸。
不过转念一想,吴掌柜心头那点失落转瞬散去,反倒暗自窃喜起来。
五罐虽少,可珍香楼在青桑镇独一份!
物以稀为贵,每日五罐果膏,自然是他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再加山泉调配出“清泉水”,还怕镇上的乡绅富户不抢破头?
“好!五罐就五罐,有总比没有强!”
吴掌柜当即唤来账房取来笔墨契纸,一边写一边殷殷叮嘱:“两位小掌柜,咱们可说定了,往后你们若是人手添了、能熬出更多果膏,定要头一个送来珍香楼!有多少我要多少,绝不压你们半文钱!”
沈亦安接过写好的契约,垂眸细细看了一遍。
每日送五罐果膏至珍香楼,每罐作价三百文,现钱现结,每日共计一两五钱银子。
核对无误后,沈亦安与江小满在契末按了红印,吴掌柜盖上珍香楼的朱红印章。
揣着契书走出珍香楼,江小满只觉脚底下的石板路都软绵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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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江家村,两人径直去了村长家中。
江德厚听闻沈亦安说,要将每日收果子的数量从两户增加到五户,愣了片刻。
“大郎,你们这摊子,竟做得这般大了?”江德厚目光里透着几分不可置信,随之而来的是满脸的欣慰。他这个做村长的,自然乐见村里人都能跟着得些好处。
江德厚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在院子里来回踱了两步,点头道:“好!这是大好事。”
每日五户人家,大伙儿原本一个月才能轮上一回,如今一个月便能轮上两次了。
消息顺着午后的风,传遍了江家村。
溪边,捣衣杵的声响此起彼伏,女人们的笑声比往日高昂了许多。
“哎哟,一百二十文,能割六七斤肉,剩下的钱还能买上许多盐呢!”张家婶子将洗好的衣服拧干,笑得合不拢嘴,“我家那口子说明日一早便带儿子上山,这回定要把最饱满的枇杷全给大房送去。”
旁边搓洗被面的王婆子也满脸喜气:“这山上的野果子有数,大伙儿摘得猛了,怕是很快就没了。我昨夜同当家的商量过了,等过了夏收,就在自家屋后多种几棵桑树和枇杷树,这可是细水长流的进项。”
“你倒是脑子活!”张家婶子拿胳膊肘撞了她一下,“等我们村摘完了,我打算让我那嫁出去的闺女在她们村采摘了挑回来,也给她贴补些铜钱度日!”
“这主意好!”旁边一个夫郎连连点头,“我娘家也是依着大山的,多的是野枇杷树,我也叫娘家兄弟摘了送来!”
众人正说得热火朝天,不远处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响。众人的笑语稍稍顿了顿,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望向江家二房院子的方向。
“听听,又闹起来了。”李嫂子撇了撇嘴。
王婆子把衣服放进盆里:“吵了两天也没甚新意,全是为了银钱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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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文兰跌坐在冰凉的地上,双眼红肿如核桃。她不敢置信地盯着紧闭的屋门,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她怎么敢相信?前一日,她还满心欢喜地畅想着江小满嫁给那个傻子后的凄惨模样。她连看热闹的衣裳都挑好了,只等吉日一到,便去好好嘲弄一番。
怎的一夕之间,天塌地陷,那要嫁去赵家的人,竟变成了她自己!
“娘!你放我出去!”江文兰双手用力捶门,声音嘶哑,“我不嫁!那个傻子会打人的!我是你亲生女儿啊,你怎么能让我去替江小满受罪!”
门外静悄悄的,正当江文兰绝望之际,忽的窗户传来一声轻响。
江文兰心中一凛,顾不得还没好的腿,跌跌撞撞地爬起来。
她探过身去,试着一推,居然开了!
江文兰推开窗户,只见着江文松匆匆离去的背影。
她顾不得许多,连忙手脚并用地往外爬。
她要逃!只要躲到山里去,她就不用嫁给那个傻子了。
她咬着牙翻出窗外,重重跌在满是尘土的地上。伤腿传来钻心的剧痛,她倒吸一口凉气,一步一挪地往院墙外爬。
还未爬出两步,后领便被人揪住。
孙桂花站在她身后,面沉如水。她揪着江文兰的衣领,毫不留情地将人往屋里拖。
“跑?你往哪跑!”孙桂花声音如冰,“赵家的彩礼我已经拿去给你大哥交束修了,你大哥是读书人,将来是要做大官的,你是他亲妹妹,帮帮他怎么了?”
江文兰拼命挣扎尖叫着:“我不去!我要告诉爹!”
“你爹?”孙桂花冷笑一声,将她重重摔进门里,“你爹若是不同意,你以为我能关得住你?乖乖在屋里待着,腿一好,赵家的花轿就来接你去享福了。”
门在江文兰眼前重重合上,随着外面传来落锁的声响,江文兰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伏在地上绝望地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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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边,听闻内情的人唏嘘不已。
李婶子冷笑一声:“有什么好同情的?当初他们算计大房时,心肠可比现在毒多了。要不是大郎和满哥儿立得住,如今在屋里哭的,就是满哥儿了!”
“可不是嘛!”王阿婆叹道,“你看大房如今的日子,二房当初哪怕只是表面上过得去,如今跟着沾沾光,吃香喝辣还用愁吗?”
“可不是么!”旁边的夫郎连连附和。
“要我说,这就是报应。”张婶子接话道,“你们仔细想想。昨日两房彻底撕破了脸皮,今日大房便同镇上的大酒楼签了契书,生意越做越大。这说明什么?”
她压低声音,煞有其事:“说明这二房啊,不仅自己作孽,平日里还一直拖累着大房的气运呢。这不,一断了关系,大房立刻就转运了!”
众人听了,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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