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熹微,薄雾还未完全散去。
沈亦安穿戴整齐,拔下门闩,将院门拉开。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分外清晰,沈亦安抬眼,看清门外站着的人,眸光微微一顿,面上浮起几分愕然。
李婶子与何夫郎局促地站在台阶下,两人身旁各自放着个硕大的背篓。他们身上的衣衫有些地方被露水打湿,裤腿上沾满了泥巴与草屑。
“大郎,早啊。”李婶子搓了搓手,神情有些拘谨。
沈亦安上前一步:“李婶,何叔姆,怎么这般早就过来了?”
这天才刚亮,若要在这个时辰挑着果子赶到门前,怕是天不亮就去摘果子了。
“我们睡不着,便起的早了些。”何夫郎有些局促地笑了笑。
他身侧躲着个瘦小的人影,正是杏花。小姑娘昨夜听闻能去摘果子,兴奋得一宿没睡好,非要跟着小爹一道过来。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沈亦安身后探了出来。
江小满刚洗过脸,额前的碎发还有些湿润。他眨了眨眼,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李婶,何叔姆,你们吃过早饭没呀?”
李婶子和何夫郎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吃过了,吃过了,来之前就在家里吃过了。”
话音刚落,“咕噜噜——”
一声响亮的腹鸣声在安静的院门口响起。
杏花瞬间涨红了脸,羞赧地低下头,小小的身子拼命往小爹身后躲去。何夫郎面上一热,抬手揽住女儿瘦削的肩膀,手指有些无措地收紧。
江小满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越过门槛,伸手去拉杏花的胳膊:“杏花别躲啦,我都听见你肚子里的小青蛙叫了!快进来跟我们一起吃早饭吧,不然待会儿小妹醒了,肯定要怪我让她的好朋友饿肚子的。”
“这、这怎么使得……”
几人还在推辞,江小满却不由分说,拉着杏花便往院里走。沈亦安也侧开身,温声请两位长辈进门。
盛情难却,李婶子和何夫郎只得小心翼翼地背着背篓跨进院子。
灶房里,周桂香正系着围裙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见是他们,笑着招呼:“快进来坐,饭菜马上就好!”
何夫郎与李婶子见状,哪好意思干坐着,赶忙卸下背篓,进灶房去帮着添柴端碗。
不多时,饭菜便摆上了桌。
一大盆馒头冒着腾腾热气,旁边是熬得浓稠香甜的米粥,外加一盘炒得翠绿鲜亮的青菜,并一碟自家腌制的萝卜。
房门一响,沈清禾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来。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一眼看见坐在桌旁的杏花,还以为自己睡迷糊了。
小姑娘用力揉了揉眼睛,待看清真的是好朋友后,顿时笑开了花。
“杏花!”
沈清禾欢喜地唤了一声,脚步噔噔噔地跑过去,拉住杏花的手:“你怎么来我家啦!”
杏花见着好友,原本紧绷的身子稍稍放松了些:“我和小爹来送果子。”
“快坐下吃馒头!”沈清禾十分大方地递过去一个馒头,两个小姑娘挨在一处坐下。
何夫郎和李婶子坐在桌旁,两人心里拘谨,谁也不敢伸手去碰大馒头。
庄户人家过年都吃不上一口白面的馒头,这样精细的吃食,他们哪里敢吃。
两人只端起面前的碗,闷头喝着粥,时不时夹一筷子青菜。
然而这青菜一入口,两人皆是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青菜那叫一个好吃,爽脆清甜,再加上米粥熬得浓稠,直吃得两人心头熨帖。
何夫郎捧着碗,眼底泛起一层水光。
这饭菜不仅好吃,更让他们心里踏实。大房连这样精细丰盛的早饭都舍得拿出来招待他们,又怎会是那等哄骗乡亲的恶人?
他们心中对江家大房收果子的事,彻底有了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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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早饭,周桂香指挥着王大力:“大力,快回趟家,把咱家那杆大秤取来。”
王大力应了一声,转身出门。
院外传来牛车的声响,江广田甩着鞭子将牛车停在院门口。
他今日并非一个人来的,身后还乌泱泱跟了一大群村民。
大伙儿虽说昨日听得热血沸腾,可这毕竟是头一回。没亲眼见着大房把铜板交到人手里,众人心里总归还是悬着一块石头,便都结伴跑来确认真伪。
“快瞧瞧,李家和何家真把果子送过来了!”
“昨晚我还疑心大房是说着玩的呢,没想到真把称都摆出来了。”
院门大开,沈亦安听着门外的嘈杂议论,面对数十双眼睛的注视,神色从容。
他走到两个背篓前,掀开上面盖着的宽大树叶。
里面装得满满当当,桑葚紫黑发亮,枇杷金黄圆润。
沈亦安伸手翻看了几下,看向有些局促的李婶子和何夫郎,眉眼含笑:“果子极好,婶子和叔姆用心了。”
李婶子听到夸赞,松了一口气:“大郎交代过要新鲜完好的,我们哪里敢拿次货充数。”
“大力叔,上秤吧。”沈亦安侧身让开位置。
王大力扛着秤杆走进来,用秤钩勾住背篓的绳索。
“李嫂子这筐,去皮三十三斤!”
“何夫郎这筐,去皮三十二斤!”
王大力报完数,门外围观的村民纷纷探头探脑,小声嘀咕起来。
“这都超了三十斤了,大房会给多出来的钱吗?”
“难说,昨日村长只说了收三十斤,多出来的怕是只能白搭进去了。”
沈亦安转过身,垂眸与江小满低语了两句。
江小满正弯腰逗弄着大黄,闻言仰起脸,冲着沈亦安点了点头。
沈亦安数出两份铜钱,走到两人面前。
“李婶,这是六十六文。何叔姆,这是六十四文。”
沈亦安将铜钱递过去,李婶子与何夫郎瞬间涨红了脸,双手背在身后,连连后退。
“使不得使不得!”李婶子急得直摆手,“大郎,满哥儿,村长说好的只收三十斤。我们多摘两斤,是怕路上颠簸磕坏了果子,用来给你们添补的,不是为了多要你们的钱啊!”
何夫郎也急切附和:“是啊,三十斤就是三十斤,我们绝不占这个便宜!”
江小满笑嘻嘻地上前,一把拉过何夫郎的手,将铜钱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心里。
随后,他又把另一串按进了李婶子的怀中。
“拿着吧拿着吧!”
江小满双手叉腰,一本正经地学着掌柜的口吻:“多摘了果子,就是多出了力气,大哥说了,做买卖要讲规矩。”
“但是往后我们可不多收了,谁多摘了果子,就拿回家去哦!”
众人被江小满这副模样逗乐了,气氛顿时轻松下来。
李婶子和何夫郎终于颤抖着双手,将铜板接了过来。
冰凉坚硬的铜钱落在掌心,沉甸甸的,坠得何夫郎双手直发抖。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铜钱上。
他男人去得早,家里只留下两分贫瘠的旱田。
这些年,他一个寡夫郎带着年幼的杏花,农忙时去帮人割稻插秧,双手磨得全是血泡。农闲时挑着菜去镇上叫卖,受尽了旁人的白眼与欺凌。
可是现在,他手里真真切切地握着六十四文钱!
有了这些钱,他就能去镇上买几十斤粗粮,杏花再也不用在半夜被饿得偷偷哭泣了。
还好……还好……如今是苦尽甘来了。
“终于熬出头了……”何夫郎死死攥着铜钱,泣不成声。
旁边的李婶子也抬起衣袖,捂着脸呜咽出声。
她家男人去年瘫了,吃喝拉撒全要人伺候,底下还有两个小娃。她一个人累死累活也做不了多少田地,恨不得将自己劈成两半使唤,
她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没想到天无绝人之路。
“真好啊……日子有盼头了。”李婶子胡乱抹着脸上的眼泪,又哭又笑。
门外围观的几十号村民原本只是来瞧个热闹,可见着两人抱头痛哭的模样,议论声渐渐歇了下去。
几个心软的婶子忍不住背过身去,抹了抹眼角沁出的泪花,男人们也纷纷叹息。
庄户人家的苦,大家都是感同身受的。若非被逼得走投无路,谁又愿意当着全村的面淌这般多的眼泪?
“大房仁义啊……真是一文钱都没少给!”
“往后轮到咱们家,也得摘最好的果子送来,绝不能昧了良心!”
江广田看着众人动容的模样,道:“都瞧清楚了吧!谁会诓骗你们?”
江小满眼泪汪汪,他要多多赚钱,让更多人不再挨饿。沈亦安心底微柔,替他拭去眼角的泪。
温情喜意正浓时。
远处却有一拨人来势汹汹,推开围在外头的村民,径直朝江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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