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谷场上的欢呼与掌声如潮水般涌动,将孙桂花那尖利的叫骂彻底压了下去。
孙桂花张牙舞爪地还想往前冲,嘴里不干不净地嚷嚷着,可周围的村民早就将目光全落在了碾盘上的江德厚与大房几人身上,根本无人理会她的吵闹。几个身量粗壮的妇人更是故意侧过身子,将她挤在最外围。
站在一旁的江守山与刘翠兰挤在角落,面如菜色。
他们三房从头到尾没吭一声,谁曾想江德厚一句话,竟将他们同二房一道给摘了出去!
刘翠兰心口泛堵,低声埋怨道:“当家的,你倒是说句话啊!咱们又没招惹大房,凭什么连咱们那份也给免了?”
“三十斤果子,六十文钱呢,就这么飞了?你快去跟村长求个情啊!”
江守山看了一眼面沉如水的江文柏,喉咙滚动了几下,终究把到嘴边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江文柏指不定哪日就中了秀才举人,他们三房往后还得仰仗二房提携,哪能拆台?江守山叹了口气,只得闷着头装聋作哑。
孙桂花啐了一口,恶狠狠地瞪着台前风光无限的江小满。
江文柏快步上前,拉住孙桂花:“娘,快些回家去!”
孙桂花甩开儿子的手,气得浑身哆嗦:“回去?你没听见那老东西说什么?六十斤果子,那就是一百多文铜钱!凭什么不给咱们?”
江文柏面色发青,凑到孙桂花耳边,咬牙低语:
“娘,你糊涂啊!那小满饮子摊一日进账起码几百文钱!他们手里有的是现银!”
“几百文?!”
孙桂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两只眼睛瞬间瞪大。
她捂着心口,只觉一阵撕心裂肺的肉疼。
一日几百文,一个月下来岂不是好几两雪花银?大房这几个挨千刀的败家货,手里握着这么多银子,不仅不拿来孝敬长辈,居然还拿去分给村里那些外人!
“败家玩意儿……作孽啊!”孙桂花咬牙切齿地念叨着。
江文柏冷笑一声:“他们可不是败家,是在拿钱买好名声。有了全村护着他们,咱们再想插手饮子摊的事,村里这帮得了好处的人第一个不答应。”
孙桂花眼底泛起森森恶念。
不能再拖了。
多耽搁一日,大房就要往外扔出一百多文铜钱!若是早些把江小满送去邻村赵家,将那五两银子的聘礼拿到手,再趁机将沈亦安那小野种赶出江家村,这小满饮子摊便落入他们二房手里了!
孙桂花暗自发狠,打定主意明日便要去找媒婆,尽快把这桩亲事给敲定。
晒谷场上的喧闹愈发热烈,孙桂花一刻也看不下去,黑着脸转身就走。江守根背着手紧随其后,江文松低着头默默跟在后头,一家人灰溜溜地退出了人群。
回到二房院前,院门从里头插着门闩。
孙桂花满肚子邪火无处发泄,抬脚便往门板上踹,扯着嗓子大喊:“开门!死在屋里了不成!”
院里传来一阵磕磕绊绊的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门闩才被吃力地抽开。
江文兰面色憔悴,单腿着地,腋下拄着一根木棍,倚在门框上直喘气。
她的伤腿未及时医治,后来去医馆,也只拿木板捆扎着,夏日闷热,伤处隐隐作痛,平日里连下床都艰难。
江文兰本想抱怨两句娘亲走得太久、将她一人扔在家里挨饿,可抬眼看见江守根和江文柏阴沉的面色,以及孙桂花那副要吃人的凶狠模样,吓得脖子一缩,悻悻地闭上了嘴。
走在最后的江文松上前,伸手扶住江文兰的胳膊,一言不发地将她扶回房里。
.............................*
而此时的晒谷场上,依旧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除去掉了二房和三房,江德厚拿着户籍册子点算了一番,江家村刚好还有六十户人家。
一日两户,一户三十斤。
这便意味着,村里每户一个月都能轮上一次!
三十斤野果,便是整整六十文钱。
对于村里那些富足些的人家而言,一月多出六十文,足够割上两斤肥肉,给家里的男人们改善伙食。
而对于那些家中缺田少地的贫困人家来说,这六十文钱拿去粮铺,能换回几斗粗粮,足够一家老小撑过青黄不接的日子!
“一个月能轮上一回,这同白捡银钱有何分别?”
“大房当真是心善啊,自己发达了,还不忘拉扯乡邻一把!”
村民们围在石碾子四周,言语间满是掩饰不住的欢喜与感激。几个家中困难的妇人更是用衣角擦拭着眼角,激动得语无伦次。
江小满站在边上,看着那几个流泪的村民,心口微微有些发闷,他扯了扯沈亦安。
沈亦安低头:“怎么了?”
“大哥。”江小满闷声道,“让他们先采果子吧。”
沈亦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抬手将他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唇角微弯:“你想怎么做,便怎么做。”
江小满有了底气,上前一步,伸手扯了扯江德厚的宽袖。
江德厚察觉到动静,低下头来:“满哥儿,怎么了?”
江小满仰起脸,认真说道:
“村长叔,能不能先让那些吃不饱饭的人排在前头啊?他们早一日拿到铜钱,就能少饿一天肚子呀。”
江德厚微微一怔,垂眸注视着江小满。
小哥儿的眸子清澈见底,全是一片赤诚的善念。
江德厚心中感慨万千,轻轻拍了拍江小满,温声道:“好孩子,难为你这般年岁,还能体恤村里的苦处。”
江德厚转过身,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大伙儿见村长有话要说,纷纷安静下来。
“方才满哥儿特意同我商议,这送果子的名次,先照顾村里日子艰难的人家!”
“明日头一天,便由李家与何家先上山采果!”
话音落下,站在人群里的何夫郎猛地抬起头,满脸难以置信。
他们也是外来户,靠着租种几分荒地艰难度日,时常吃了上顿没下顿。
何夫郎嘴唇颤抖着,拉着女儿快步走出人群,冲着江德厚和江小满连连躬身作揖:“多谢村长,多谢满哥儿!咱们家明日定然采摘最水灵的果子送去!”
李家和其他几户苦命人家更是喜极而泣。
沈清禾听到这话,一双眼顿时笑成了弯弯的月牙。
她欢喜得不得了,一把抱住江小满的腰,脑袋在他怀里用力蹭了蹭。
“谢谢二哥!杏花明天就能吃饱饭啦!”
江小满被她毛茸茸的小脑袋蹭得脖颈发痒,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
沈亦安负手站在一侧,看着两人笑闹作一团。
他长睫微垂,不见如何用力,便将沈清禾从江小满怀里提溜了出来。
“站好。”沈亦安语气平淡。
沈清禾冷不丁被扯开,双脚落了地。
她有些不满地撅起嘴,小声嘟囔道:“大哥真小气。”
沈亦安掀起眼皮,淡淡看了她一眼,沈清禾十分识趣地闭上了嘴。
她冲着沈亦安做了个鬼脸,转身像只欢快的小雀儿般跑入人群,寻杏花报信去了。
江小满站在原处,还双手叉腰,觉得自己可威风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