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江德厚背着手站在半高的石碾子上,清了清嗓子。他这一声,让底下好几个汉子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下一句就是去哪处修城墙的催命符。
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江德厚脸上没有半点愁苦,嘴角反倒微微翘着,眉舒目展,满面红光。
底下的汉子妇人们互相递着眼色,原本沉闷压抑的人堆里,悄悄松动了些许。
“看村长这副喜气洋洋的模样,好像不是差役下乡啊?”
“可不是嘛,若是真摊上抓壮丁的大祸,村长哪还能笑得出来?”
大伙儿悬在半空的心稍微落回肚里,只要不是征徭役抓人,再大的难处,总归有一条生路,晒谷场上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
“大郎,满哥儿,还有清禾丫头,你们三个到前头来。”
江德厚冲着人群外围招了招手。
村民们满头雾水,纷纷让开一条道,视线跟着几个少年移动。这是要宣告什么要紧事?怎么把大房这几个孤苦伶仃的孩子叫上去了?
周桂香和王大力站在人群里,看着江小满几人站到村长旁边,夫妻俩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笑意。王铁牛拄着拐杖,兴奋地直拿胳膊肘去撞他爹。
江德厚看着全村老少,也不卖关子:“今日把大伙儿叫来,可不是什么坏事,而是有一桩赚钱的好买卖要关照大伙儿!”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拔高:
“满哥儿和大郎说了,往后要在村里收野果子!桑葚、枇杷这类寻常果子,按两文钱一斤收;若是杨梅、樱桃这等皮薄娇贵的,出三文钱一斤!”
这话一出,原本还算安静的晒谷场瞬间像炸开了锅,嗡嗡的议论声简直要将天掀翻。
“啥?两文钱一斤?!糙米一斗也才几文钱啊!”
“山里那些喂鸟的野果子,还有人花钱收?这怕不是在做梦吧!”
村民们又惊又喜,两文钱一斤,这活计咋来钱这么快!可等大伙儿激动过后,视线再次落到江小满和沈亦安身上,心头的火热又被浇灭了一半。
“这……村长,你莫不是在拿大伙儿寻开心吧?”一个婶子忍不住小声嘀咕,“大房前些日子还穷得叮当响,就这几个半大孩子,哪来的银钱收果子?”
这话算是问出了大伙儿的心声,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附和的质疑声。
一直站在人群前头的孙桂花,本就憋了一肚子邪火。
此时见着大伙儿不信,她立刻拔高了嗓门,讥诮道:“就是!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怕是连自己那张嘴都糊不上,还在这说要花钱收果子!别是空口白牙在这儿消遣乡邻,哄着全村老少替你们白白出力气吧!”
她这话惹得不少村民纷纷点头,心里的疑虑更深了。
站在孙桂花身后的江文柏却是脸色猛地一变。
别人不知道,他可是清清楚楚!“小满饮子摊”的饮子连私塾的同窗都在抢着买。他们不仅有钱,赚的只怕还是一笔大数目!
江文柏心头大急,伸手去扯孙桂花想要制止她,可孙桂花嘴快如飞,那些夹枪带棒的脏话早就泼了出去,根本拉扯不及。
江小满听着孙桂花的嘲笑,怒不可遏,可他感觉到身旁的沈亦安轻轻勾了勾他的手指。
沈亦安眉梢微挑,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他本还在想如何才能名正言顺地将二房和三房踢出这门生意,孙桂花这话说得,真是……正中下怀。
江德厚被孙桂花当众驳了面子,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她骂道:“江老二家的,你是见不得你侄子、侄女们过得好是吧!自己是个黑心肝的,便看谁都藏着坏水!”
孙桂花脖子一梗,还欲强辩:“村长,我这也是好心提醒大家伙儿……”
“住口!丢人现眼的婆娘,还不滚回去!”一直缩在后头的江守根面皮涨得通红,低喝一声,一把扯住她的胳膊。
江德厚懒得理会二房的官司,转头面向全村,提高音量:“大伙儿也别犯嘀咕!那野果子漫山遍野都是,你们上山摘点不要钱的果子,就算大郎他们真没钱给,你们除了费点力气,还能有什么损失?”
“再者说,大郎和满哥儿如今在镇上摆了个饮子摊,生意好得很!人家日日进账,犯不着为了这点果钱跟全村人结怨!”
站在一旁的江广田立刻敲了一下手里的铜锣,“当”的一声脆响:“我天天送他们去镇上,那饮子摊前买水的人都排成了长龙!人家手里宽裕得很!”
有村长亲自作保,再加上江广田信誓旦旦的背书,晒谷场上的窃窃私语逐渐化作一片火热。
不要本钱,不用担风险,只要去山上摘果子,就能换回铜钱!
“哎哟老天爷!两文钱一斤,那咱们摘六十斤,岂不是能换一百二十文?!”一个汉子激动得直拍大腿,“这比去码头扛活强百倍啊!”
庄户人家面朝黄土背朝天,起早贪黑在地里侍弄庄稼,几个月也未必能攒下一百文钱。
一时间,整个晒谷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财路点燃了。几个手脚麻利的婶子,已经悄悄转过身,猫着腰准备开溜,想早点去后山踩点占树。
“哎哎哎!那几个婶子,上哪去!”江兴文眼尖,赶忙出声将人叫住。
江德厚看着底下这群眼冒绿光的村民,没好气地开口:“都回来听老子把话说完!这果子不是由着你们敞开了摘的!”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眼巴巴地望着村长。
“大房说了,熬果膏费时费力,每日最多只收六十斤!”
江德厚严肃道:“为了不伤和气,全村按着户籍册子,每日只由两户人家送果子!一家三十斤,轮流送,谁也别想多占便宜!”
这话一出,原本那些家里劳力少、抢不过别家的人家,顿时喜上眉梢。
而其他人虽然有些遗憾不能天天赚钱,但想想这三十斤也有六十文,一年多轮上几回,也是一笔极其丰厚的进项,而且排队这规矩也算公道,众人便纷纷点头应下。
江德厚停顿了一下,轻咳一声“既然江老二家觉得大房是要占人便宜,那你们便不用排进名册里了,省得委屈了你们。”老村长想了想,“江老三家向来与老二家同气连枝,想必也是瞧不上这三瓜两枣的进项,便也一并免了吧。”
这话一出,孙桂花如遭雷击,江守根更是面颊火辣辣地疼。
一百二十文啊!那是整整一百二十文铜钱!就这么飞了?!
江文柏指尖狠狠掐进掌心,他不仅没为自己谋得束修,反倒让二房被排斥在全村之外,心中的恼恨如毒草般疯狂滋长。
石碾旁,江小满听得一愣一愣的,村长可太厉害了!
他抬起双手,啪啪啪地用力拍起巴掌。
沈清禾见二哥拍手,也跟着挥动着两只小手拼命鼓掌。
沈亦安侧头看了江小满一眼,见他高兴得眉眼弯弯,唇边也浮起一丝浅淡笑意。
底下的周桂香一家早就乐开了花,见大房带头,立刻大声叫好,用力鼓掌。
渐渐地,掌声从零星几点蔓延开来,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叫好。
村民们确认这真是一条能给家里添收入的路子,心中的感激与喜悦再也压抑不住,掌声由少变多,由轻渐重,眨眼间汇聚成一片雷动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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