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兴文身子往前探了探,兴冲冲问道:“那这果子……你们出多少钱收一斤啊?”
王草花和林招娣也都停下动作,齐齐看了过来。
江小满同沈亦安对视一眼,这事两人在来的路上早就商量好了。
江小满脆生生地道:“桑葚、枇杷这类寻常果子,两文钱一斤。杨梅和樱桃这种容易磕坏的,那就给三文钱一斤!”
沈亦安心中有数,熬一罐果膏约莫需要近二十斤鲜果,单是买鲜果便要四五十文,再加上柴火和工钱,成本自然比从山上白摘高了不少。
不过一罐果膏能冲出不少饮子,哪怕买果子回来熬制,一罐下来也能赚二百来文。
这话一出,林招娣王草花便是眼前一亮。
两文钱一斤,比她们想的要好多了!
这野果子漫山遍野都是,不用施肥不用侍弄,像青梅这种压秤的果子,手脚稍微麻利些,不消一个时辰便能摘下几十斤来!
要是家里老小齐上阵,岂不是一天就能换回几十文铜钱?
王草花心里算得飞快,喜意刚涌上眉头,又忽地想起沈亦安方才的话。
她略一思忖,大着胆子开口:“大郎,满哥儿,你们每日只收六十斤,可咱们江家村上上下下几十户人家呢。若是一窝蜂全涌上山去采,你收了东家的,不收西家的,到时候院门口岂不是要争破头?”
王草花顿了顿,继续道:“咱们村里,有些人家儿子多,壮劳力足,怕是能包圆了所有的果树。那些家里只有老弱妇孺的,抢不过人家,岂不是只能干瞪眼?若是为了抢这六十斤的份额闹起来,伤了和气,到时候好好的拉拔乡邻,说不定也要变成结仇的坏事了。”
江德厚坐在一旁,赞许地看了大儿媳一眼。
庄户人家为了三两文钱红脸打架是常有的事,草花平日不多话,心思倒是细致。
江小满正剥着林招娣给他的蚕豆吃,闻言满眼困惑地眨了眨眼。
“这有什么难的,难道大家不排队吗?”江小满嘟囔。
末世在基地领救济粮,不排队是要挨棍子的,排着队按号来,多省事呀。
王草花一怔,细细一咂摸,随即开怀地笑出声来:“哎呀!满哥儿这脑瓜转得可真快!对啊,排队!村里按着户籍册子一家家轮着来,今日轮到这几家送,明日轮到另外几家,谁也挑不出刺来!”
林招娣也跟着点头:“这个好,轮流来,谁也别争抢,省得闹得鸡飞狗跳。”
正说着话,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江广田在村里晃荡了一圈溜达回来,刚跨过门槛,便听见屋里把收果子的章程给敲定了。
他大步凑上前来,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那……收不收二房和三房的果子啊?”
方才还笑模笑样的江小满,小脸瞬间耷拉下来。
原本弯弯的杏眼瞪得溜圆,下巴微扬,秒切成一副随时准备咬人的战斗模样:“不收!才不给坏人送银子,一颗也不要他们的!”
沈亦安侧头看了小满一眼,唇角挑起,为他打补丁。
“小满年纪小,性子直。不过二伯与三叔到底是长辈,若是在村里收了他们的,旁人难免疑心大房徇私,多给斤两。思来想去,为免生出闲言碎语,这二房三房的果子,大房便索性不收了。”
江广田听得直咧嘴,心道大郎这嘴皮子就是厉害,明明是防着恶狼,偏能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江德厚没好气地瞪了二儿子一眼,随后对沈亦安和江小满摆摆手:“大郎虑得周全,二房三房那边你们甭管,这事交给我,孙桂花要是敢来混闹,我自有法子收拾她。”
如今收果子是让全村上下沾光的大好事,那六十斤的名额谁家不想多轮上两回?二房要是敢跳出来搅黄了全村的发财路,都不用他这个村长出手,村里那些夫郎媳妇们,就能用吐沫星子把孙桂花给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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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的余晖将江家村染成一片金红。
村里各家各户刚吃罢晚饭,汉子们有的正准备去田间地头巡视水渠,妇人们则在房前屋后侍弄着园子里的菜蔬。
江家二房内,气氛却沉闷压。
饭桌上没有半点油水,只有两碟少得可怜的咸菜和一盆稀得能照出人影的杂粮粥。
江文柏皱着眉头,将面前的稀粥推远了些,满脸不耐烦:“娘,我这束修再拖下去,夫子真要将我赶回家了。”
孙桂花听见这话,心里一阵抽痛,瞪着江文兰“家里哪里还有半个铜板!这死丫头把家偷了个干净,我去哪里给你变出束修来!”
江文兰缩着脑袋不敢搭话,江文松默默当隐形人。
江文柏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江守根:“爹,难道真要我被私塾除名,以后一辈子在黄土地里刨食?”
江守根被儿子逼问得下不来台:“行了,别吵了。”
正当屋内争执不休时。
铛!铛!铛!
一阵尖锐刺耳的铜锣声骤然撕破了村落的宁静。
江文柏的话音戛然而止,江守根也猛地抬起头,错愕地看向门外。
锣声急促高亢,由远及近,顺着村子一路回荡。
江广田手里提着那面许久未曾动用过的旧锣,一边使劲敲打,一边扯着嗓子大喊:“各家各户,不论本姓外姓,凡是能动弹的,全都到晒谷场集合!快着些,有要紧事宣布!”
刺耳的锣声震得村民们心头一突,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面面相觑。
江家村已经许久未曾响过这面召集全村的铜锣了。
“这……这锣声怎的响了?”
“眼下又没到秋后交粮税的时节,难道是……要征徭役了?!”
这话一出,众人心里顿时惴惴不安。“哎哟天杀的!前两年修河堤才死了多少人啊,这要是再去服苦役,家里日子还过不过了!”
一时间,村里人心惶惶,村民们三三两两地汇聚在一起,脚步沉重地往晒谷场方向走去。
不多时,偌大的晒谷场便围满了人。
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浮尘,几个年老的妇人甚至已经开始抹起眼泪,汉子们蹲在一起,长吁短叹。
偏偏在这沉重的气氛里,有一拨人显得格外扎眼。
周桂香和王大力在人群边上,王铁牛拄着拐杖左顾右盼。
沈清禾一蹦一跳围在江小满和沈亦安身侧,两家人都面色红润,嘴角挂笑。同周围那些如丧考妣的村民比起来,格格不入到了极点。
孙桂花跟在江守根身后,推开前面挡路的村民,就瞧见了江小满。
他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夏衫,正笑眯眯地同身旁的沈亦安咬耳朵,整个人看着无忧无虑。
孙桂花只觉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大房家中没有满十六的男丁,按规矩自然轮不到他们服役。
可他们二房呢?
孙桂花想到自家,心口便是一阵绞痛。
虽说江文柏身上有个童生的功名,可不是秀才就免不得徭役!真要抓壮丁,总不能让江守根一把老骨头顶上去吧?偏生家里如今连免徭役的钱都拿不出来!
想着文柏那双拿笔的手要去挑泥抬石,孙桂花就觉心烦意乱,一口恶气堵在心口,恨得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人群的嘈杂声越来越大,眼看恐慌蔓延开来,站在碾盘上的江德厚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都吵吵什么!安静!”
老村长目光威严地环视了一圈,沸腾的人声这才逐渐平息下去,上百双满含惊惧的眼睛,齐刷刷落在了村长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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